易千行站在城外西北边郊的一条山道上,望着远处。
从大冲宫中到这条山道,相隔百里,透过雾间隐约还能看到盛京城的城墙,坚厚而高耸,仿佛最威严不可侵犯的君王,让人望而生畏。
千年前屹立至今,盛京城见证了北域一方之兴衰,无论乱世还是当世中,它都占据着无可替代的位置。
它的强大,六脉有目共睹。
其实不单大冲,其余五大王朝亦是如此,大冲,璇玑,赤风,古成,燕北,洛宣,六大王朝就如同一条密度极高的精钢所制的锁链,如果用一把剑反复去砍,在这过程中或者勉强能留下一些印记,但更多的情况却是持剑人将手震伤。
尔来四千八百载,六脉这条精钢锁链遭无数剑斩,却始终不见断裂痕迹,想要这条锁链断开只有一种可能――它自身产生内痕。
几年前,六脉以外有二十八郡国联合,自封“神宣”盟国,欲打入六脉将其取而代之。“神宣”野心固然不小,但却屡不得志――还没攻进六脉,就被六脉之一的璇玑王朝凭一己之力阻挡在外,不仅寸步难行甚至每每被打得抱头鼠窜。
这场战争或许从有动机的时候开始便注定要以失败告终,在燕国六脉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神宣即便是由二十八个郡国组成,那力量也只是“剑破精钢”,蜉蝣撼树。你打,由你打,虾米就是虾米,小打小闹,陪你玩着,我甚至都懒得派人剿你。在当今这个战争愈发减少的年代,对于好战的璇玑人而言,有仗可打,日子总不至于过得太无趣。
而千年以来,六脉的关系稳固如山,外来侵犯者从来无机可趁,所谓“裂痕”在六脉的子民看来,也永远不会发生。也正因为如此根深蒂固的相信,所以直至那个消息传来以后,六脉很多人才幡然醒悟――原来,精刚内部裂痕产生的几率虽然不大,但终归还是存在的。
这世上哪又有密不透风的墙?
哪有疏而不漏的网?
哪怕精钢制成的锁链,也存在薄弱的地方。
而这块薄弱的地方就叫做,人心。
一月前璇玑突生变故。
一名亲王的嫡世子与一位庶出的皇子在对外抗争“神宣”盟国时突然联手反水,带着璇玑近半的兵力发动大规模兵变,帮着敌军反攻打自家军队。
当时璇玑朝中还在举行皇家寿宴,那位脾气向来暴躁的璇玑老君主在听闻这个消息后,气的当场拍毁了龙椅,并且不顾朝臣反对,提剑亲自上了前线。
变故来得突然,璇玑叛军与外邦两方联合后来势汹汹,并且不能再以弱视之。老君主亲自率领的璇玑军,与其战过几场,堪堪势均力敌。
数场战斗下来,璇玑老君主虽神勇杀敌过万,可毕竟年老体衰,加上因为那两个皇室叛逆的事情气急攻心,一次作战中不甚落入敌军圈套,之后身负重伤,虽被人救回,也已是卧榻之身。
璇玑的局势可谓雪上加霜,自然也有人在这时候中煽风点火放言璇玑将亡之类流言,使得许多将士纷纷动了恻隐之心,闹得人心惶惶。也因此璇玑的阵脚愈发不稳定,败势由此明显。
短暂半月,神宣势如破竹,摧枯拉朽般得连破璇玑数关,璇玑被打得几次没有还手之力,却始终硬着头皮没有搬动外援。然而战事消息却是无法封锁住的,其他五大王朝得知璇玑有难,不由分说,主动派出精锐前往增援。
三天前,易千行听说了这个消息。
消息本身已足够惊人,但真正让易千行难以消化的,却是从璇玑传来的另一个消息――璇玑王朝抵御外敌的时候,璇玑王朝的主帅战死啦。
刚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易千行觉得有些荒诞。
据说那位璇玑主帅为了保护自家军队撤退,独自一人留下,对抗百万军队,终战至力竭而亡也不曾后退一步,最终斩出鬼神皆泣的那一剑,据说隔着百里之外都有人听到那般神鬼莫测的剑啸声,两军交战的那片山脉,直接被那一剑斩得不复存在,仿佛平地。神宣军队终是被挡了下来,璇玑残余将士也尽数存活。那名璇玑主帅则死在了那里,据说死时身形不倒,一剑直指神宣残余大军,使得神宣军队半日竟无一人敢往前一步。
易千行不相信这是真的,因为这着实不像冷木头的作风。
但事实的确如此。
那名璇玑过来的老使臣痛哭流涕得在朝堂上说着自家将军死的如何慷慨凛然,如何大义为国,说最后那王允初如何一剑劈出一道天大的地上沟壑,将自家军队与敌军分隔两地,掩护残余军队逃离,又说他如何以一独挡对方百万大军,结果被对方活活耗至真力枯竭而亡,说得大冲的皇帝陛下都有些不忍其年迈又难得如此挥霍真性情,破例让他坐着说话,说得朝堂群臣默然,脑海只浮现那一人一剑独挡百万的画面。
当时易千行站在一旁,听着老使臣的讲述却好似无动于衷,因为他一直在思考,那会是怎样的一剑?
虽然没亲眼见识过,但他确信自己面对那一剑绝对接不下来,而对方的百万大军,在这一剑下也必然难以承受。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
易千行回想起自家陛下说过的那句话,回过身望着天边斜阳下的一颗冷杉树,出神说道:“拂离啊,你说,冷木头那一剑那么强,为何到最后却不够锋利了呢?”
易千行身后那名青褐色衣衫,被唤作拂离作书生扮相的俊美男子面上带着些病恹的笑容,手上拿着一杆不称的金色烟枪。
书生缓缓吐息着,说道:“如果他早些走,应该没人拦得住他,但他选择留下来,就说明那边一定发生了什么,让他有不得不留下来的理由……咳咳……”似是吸得太多,书生抵着胸膛开始咳嗽,咳了几声,应是舒坦不少,又才微微伏起身子继续说道,“而我觉得最奇怪的地方,便是王允初死前的那一剑,若不出意外都足以证道,单凭神宣百万将士,不可能只付出极小的代价便将其击溃。”
易千行认同得点了点头,拿起手中的酒葫芦喝了一口,又转身将酒递与拂离。
拂离道:“将军,我不喝酒。”
易千行收回葫芦继续喝了一口,说道:“你本该和璇玑那老君主一样老实安分得躺在那里,当年柳成风曾说这寒食烟气会加速损耗你的寿命。你若嫌自己命太长,干脆和我去璇玑多宰几个土狼狗死得光荣些。”
“烟是个好东西,和您的酒一样,能让人心静。一个不能站起来的杀手头子总是不招人待见的。”拂离笑了笑,端着烟枪的那手轻点了点,“道理虽然摆在那,但选择在人,毕竟事在人为。”
易千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每每看到面前这个病的随时都可能倒下的家伙从容不迫得抽着烟时,易千行总想一掌将那杆烟枪拍飞,那烟不好,但他也知道,书生有不得不抽的理由。
易千行的目光停留在那颗冷杉树,“这话说得没错。就跟冷木头的选择一样,他知道他必然会死,可他还是选择留了下来。”
“人固有一死。”拂离忽而微微叹息,不知在想些什么,“可惜,整个六脉再也找不出比那把剑更锋利的剑啦,这是件很遗憾的事情。那么您真的要走吗?”
易千行点头:“我与陛下打过招呼啦。”
王允初战死,神宣为了扬威,将其尸体挂在自家帅旗上已有七天七夜,璇玑暂处势弱,无法夺回主帅尸体,屈辱沉重,易千行此行要去璇玑,他要将冷木头从神宣带回来。
拂离道:“我有些不明白,北边的战事才刚平息没多久,那些余党余孽也还没剿个干净,陛下怎会同意您前往璇玑?”
易千行道:“因为三殿下去了璇玑。”
“原来如此。”拂离恍然说道,“舐犊情深,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君王,看来也会放心不下自己的儿子。”
“所以,那个孩子就托你照顾啦。”
“您放心?”拂离略有些头疼道:“我可不会看孩子。”
易千行笑道:““千金一诺”最擅长的就是盯人,这点我最放心不过。无论做什么,总会有第一次。我这也是第一次给人收拾身后事。”
“有道理。”拂离认同得点了点头。
“你保重。”易千行深深看了拂离一眼,侧背过身子,“回来给你带杆好看些的烟枪。”
“您也保重。”拂离咳嗽着说道。
易千行脚下升起一道白虹,那白虹带着易千行以极快的速度自大冲边郊这座山头冲起继而,迅速消失在天边尽头。
“将军走好!
拂离静静目送那道身影远去,直到身影完全消失,他才略微低头,从掌中衣袖里取出几枚烟草往烟袋中添置了一番,继而这位六脉第一杀手堂“千金一诺”的堂主微微缩了缩身子,新吸了口烟气,走下了丘陵。
“新秋的边山,就已经这么冷了吗。”
落日的余晖照射在书生手中的那杆烟枪上,颜色金黄得有些浮夸。
……
大冲盛京城外,某个身后负剑的老者走来,身后跟着一名少年。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老者把剑解下递交给少年,说道:“名升,今后这把剑就由你看着啦。”
“祖父……”老者说话的语气不重,十三四岁的少年双手却有些沉重,接过剑的时候少年的手在颤动,他的目光有些犹豫又带着些悲恸,但到最后,他的目光又渐渐变成坚定,拿剑的双手也不再颤抖。
少年将剑置好,内心发誓要拿生命去守护这把剑,因为这不单单是一把兵器,亦是从他死去的父亲那里接过来的责任。
“走吧。”
老者先行,这时候他的目光瞥过身侧,正好看到那名书生的到来。
书生也看了老者一眼。
二者的目光短暂交接,书生并不认识这名老者,但他知道这名老者从很远的地方过来,走到这里很不容易,所以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老者先行。
老者前脚迈入城中。
拂离看着还在城外的少年人。
“你不跟你祖父一起走吗?”
少年认真道:“他不是我的祖父,我们不认识。”面上神情认真得让人丝毫生不出怀疑。
拂离笑了笑:“很聪明的一个孩子。”
言罢,拂离先少年一步走入城中。
少年耸了耸肩膀将剑往后背贴近了几分,步入了大冲城门。
……
北昭历四年五月十四。
赤风王朝,南岭。
“老爷……”
管家童伯的眼中勾勒着凄切。
花言成手中抱着一名血迹的婴儿,一言不发。
天雨溅落。
数名婢女跪在湿泞的地上抹着眼泪,那孩子正是他们的小少爷,小少爷此刻在老爷的怀里哇哇大哭,充满着活力,但老爷的眼神却仿佛死人一般。
因为屋里素来待他们极好的女主人方才已经在房间里离开啦。
过了很长时间,雨水将花言成整个人都打湿,花言成依旧是那副神情,他的目光缓缓抬高,看向天空,却依旧空空荡荡。
“找人去遂梁找李慕,问他借……天玄冰晶。”
“我去!照顾好老爷。”
管家童伯闻言,当下便行动匆匆吩咐好下人,自身一人迅速跑出了内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