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世涂 > 正文 第七章 茶馆,少年
    晃晃世间,年复十载,大冲王朝国都盛京繁华依旧。

    大冲廊平街,来往的商贾行人纷纷嚷嚷,断喝的骑马禁军卫催赶着无意踏入官道的小贩,一名说书人站在茶馆东亭侧畔的石椅上眉飞色舞得讲着传奇事故,坐在一旁茶馆歇脚的客人们听得绕有兴致,不时传来几声喝彩。

    这家茶馆经营有些年头啦,当家掌柜的是名老者姓薛,常着一身灰,坐在自家馆子外头喝茶,听人说书。

    距离六脉联合围剿神宣以及璇玑叛党已足足过去十年,这家茶馆也经营了差不多这么些年头,许多人已经习惯在这里落脚,也习惯把这里当做会友面客的一方去处。

    凉亭边,茶馆掌柜――那名薛姓老者手持蒲扇,袖口竖起,躺在一座藤制躺椅上,双目轻闭,口中轻轻吟唱道:“江淮岸,谁人把酒调歌头,绿蓑衣,渡江不邀醉醺客……”唱着唱着,蒲扇一盖脸没了声音。

    身后那名给老者揉肩的少年人悄悄卸了力道,就进面前一张桌子坐下。

    “那年寒水关,大雪封山,途经两百里塌方泥流,军帅他老人家只一剑,断去三重冰雪,砍去七重泥水,生生斩出一条平整大道通往西谷山,将那困在山中的三百盗匪尽数揪了出来。”

    说书人所讲的是一位大冲传奇人物的故事,大冲很大,那人在大冲千万子民眼中乃神明,传奇总是让人浮想联翩,尤其这般年纪的少年人,对于那一剑斩道的传说尤为向往,小时候没少拿说书人的剑冲着空气乱指乱划。

    周围客人目光大都落在说书人那快速蹙动的嘴皮或舒展紧绷自如的面部神情,张百斗的目光落在说书人身后石桌上。

    那是把通体灰赤色的剑,外表剑鞘有些坑洼破败,老掌柜时常说,说书的不会耍剑,配把剑卖相这么磕搀,不害臊,那袁姓说书人却不听不顾,每次说书时都会将那把剑带在身边,跟个宝贝似的。

    张百斗没少和这把剑打过“交道”,但他从没听过说书人讲起过这把剑的故事。

    十年来,张百斗对说书人软磨硬泡过无数次,说书人也道了无数遍,那就是一把破剑,里面的剑条说不定都已经腐朽生出青斑,又哪里来什么故事?

    张百斗却不信,在他看来一把剑年年带在身边,却从来不用不提及,这种行为本身,就必然应该有故事。小时候他时常偷偷去拔剑,每次卯足了吃奶的劲道都没能把剑拔出来,起初说书人还会板着个脸训斥他几句,后来也就随他啦,甚至放言,张百斗能把剑拔出来,自己就出钱给他买一整套《游侠志》,张百斗为了那套由世俗人编写道者游历天下,锄强扶弱的虚构传记,这些年没少做偷剑绑树找牛车拉的勾当。

    然而即便如此,剑仿佛与剑鞘生在一起似的,怎么拔都拔不出来,那本《游侠志》自然也成少年人儿时乃至如今都遥遥无期的念想。

    “袁先生这个故事我听过少有一百遍啦,要是能我成为军帅的徒弟……啧啧,那群赌坊的泼子哪还敢坑我们的银两。”张百斗身边一名扎着辫子穿着棕黄短衣的少年双手抱胸,面色向往。

    黄衣少年名叫刘易虎,家里是开米坊的,颇有些家底。其父年轻时是个远近闻名的赌鬼,在赌场上颇有威名,后来不知为何忽而一夜戒赌,老实做起了正经人生意,开了间米坊成了个安稳太平户,从此再未碰过赌。

    但不想,这老的金盆洗手,小得却开始上道――前不久,这刘易虎跟赌场里一好赌浪子成了拜把兄弟,学了几手骰子,没过几天他便偷了家里的钱,与那赌徒一同摆番摊,结果着了人家的道。

    刘易虎不懂规矩被对方十多人开番讹蓰,当场赔碗,那赌徒瞧对方人多势众不敢言说,不顾结拜之谊自个逃之夭夭,直接让刘易虎当了冤大头,被人扣住。最后,还是街坊跑去告诉刘易虎他爹刘八千,刘八千拎着把菜刀带着米坊的伙计冲进去,才把刘易虎带了出来。

    刘易虎因此被罚整一个月不准出家门,不想今个才刚出来又犯了赌瘾,叫上张百斗和另一名发小去了一番赌场。三人进去时,手头还算有点银两,出来时,就成了三股袖清风。

    “空有蛮劲,脑中无物,以军帅他老人家的目光,又怎会瞧上你?”

    在二人身旁,另一名稍矮些拿布条束发的少年,双眉略淡,脸颊红润白透,模样颇为清秀。

    少年姓乔名知宪,他是张百斗与刘易虎的另一名发小。乔知宪的父亲是个秀才,在东郊一间私塾里教书,盛京里认识他爹的人都叫其“乔大先生”。因其说话实在文邹,为人又偏固执保守,动胤喜欢批判那些豪放婉约诗文派大家的文章如何放荡矫情,不堪入耳,导致乔知宪自小就被人戏称作“乔二先生”。

    刘易虎忿忿瞧了乔知宪一眼,道:“说话瞅着永远跟你爹一个德行,酸!”

    “家中虽开米坊,吃多少饭也白吃。”乔知宪白了一眼,毫不示弱。

    张百斗说道:“薛爷爷还小憩着呢,你们两个要吵到他老人家啦。”

    二人向来喜欢拌嘴,时常谁也斗不过谁,最后总要张百斗来打圆场,也正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

    刘乔二人闻言闭上了嘴,只是目光还在短兵相接,互相仍是有些不服气,秀才遇到兵,文武不两通,谁能服谁?

    “也不知道消停些。”

    坐在三人前面躺椅上的老掌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扶着躺椅一侧缓缓立起身子。

    三名少年喊道:“薛爷爷。”

    薛老掌柜点点头,摇着蒲扇,头也不偏得冲馆里头小二吆喝了一声。

    “一壶花茶,一碟醋花生。”

    “好咧,掌柜的。”

    里头的小二答应得倒爽快,但内心却是有些不情愿的,心想着,掌柜的又在做赔本买卖啦。

    三名少年当即谢道:“谢过薛爷爷。”

    待小二把花茶和花生端上来,少年三人也坐在了老掌柜的木桌旁。

    老掌柜微微直起腰板拾起一颗花生米放入嘴里,缓缓泯过一口茶,问道:“你们早上又去了赌坊?”

    刘易虎忙摇了摇头。

    掌柜道:“咋的,在老头子我这里你还有什么好瞒的,怕我告诉你爹去?”

    刘易虎略有些丧气,坦白道:“输惨了,不想说。”

    “不碍事,说说。”

    刘易虎挠挠脑袋,与薛掌柜道出了早上在赌场的经过。

    “薛爷爷,您说说那能怪我吗?我明明看到那庄家手里捉了十颗,分完的时候却变成九颗,少了一颗……肯定是那**藏手啦。”刘易虎想起早上输钱的事最来气,一脸愤懑再度问候了一遍庄家的某位亲属。

    老人家捏起几颗花生放到嘴里,嚼得津津有味的同时听得忍俊不禁。

    一旁的乔知宪忍不住说道:“即便庄家作鸡,我们又哪能在他们手里讨得到半点便宜,你又不是军帅的徒弟,空有点力气,找人理论指不定要被打得满地找牙,若不是我和张三把你当场拉走,你爹又要拎着刀来救人啦。”说到这,乔知宪捏了颗花生米忿忿放入嘴里,他一个月的零花也赔在了里头。

    书上写的真是没错,赌这东西真是如何也沾不得,伤身又伤心。

    薛老掌柜听完也是一蒲扇打在刘易虎的脑袋上,说道:“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学人赌被人蒙了是活该,不长点记性再被蒙一次,那就是丢人啦。”

    刘易虎摸头道:“是啦,这回长教训啦,以后再也不一把全押啦。”

    一旁的张百斗听了笑道:“刘大,这次的赌钱,我和乔二还好说,倒是你,钱怎么来的是要怎么还回去的,不然再让刘伯伯知道啦,又得把你关起来啦。”

    刘易虎猛得一拍脑门,痛心疾首道:“呀!你不说我都忘了这茬,这可完蛋,回去我家老子发现啦,定然不会放过我的。”

    薛掌柜扇子一拍桌,说道:“你爹不放过你,你就来我这,找我!我看刘八千敢把你怎么的。”

    薛老爷子膝下无子,却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偏这三头“小犊子”时常不是不惹事的主,擦屁股的事情没让薛老爷子少做,但薛掌柜却心甘情愿。

    老头子独身一人,三名少年时常记得探望,属实难能可贵。

    “还是薛爷爷最好了。”刘易虎一听薛老爷子放话,瞬间宽心许多。

    自家老爹见到薛老爷子就跟看见亲爹一样,从来都客客气气,口头粗话也硬是憋着不敢爆出一句。

    薛掌柜端起茶盏,浅浅饮过一口,说道:“喝了茶吃完东西便早些归家吧,外面暑气重,今天说书的依旧带不来什么新鲜东西,没啥意思。”

    薛掌柜站起身,摇着蒲扇慢悠悠走进了茶馆里,走到门口,掌柜的忽而停下。

    “赌钱,我想,应该有人已经替你拿回来啦,你倒也不用担心你爹再把你关禁闭啦。”

    “谁呀?”刘乔二人疑惑齐声道。

    薛掌柜直走进了里馆,却没再说,刘易虎和乔知宪视一眼,一脸茫然。

    张百斗捧起桌前的花茶,一口浅尝,学着古人作派道:“妙哉。”

    刘易虎道:“妙你个仙人板板,就你心大想得开,钱输光啦,也不见你眼睛眨一下。”

    张百斗摇摇头放下茶杯,只听的咣当一声,与茶杯一同落在桌面的还有一样事物――一个锦囊。

    刘乔二人惑色将锦囊打开,却见里头藏得是几两琐碎银子,霎时一惊,这才意会薛掌柜的意思,不由喜道:“张三,你什么时候?”

    张百斗只笑道:“我的心,可不大。”

    自小和刘易虎,乔知宪一同长大的张百斗年纪略小二人,算作老幺,因此被刘乔二人喊作“张三”。

    在赌坊时,张百斗就瞧出那庄家手上有些门道,但不好揭穿,所以他趁着众人不经意,偷偷把那些钱全都顺了回来,估计此刻,那些赌坊的人都还没有察觉。

    寻常人自不可能在赌场那样的大庭广众下将一堆银子悄无声息得偷走,但张百斗却可以,因为他的手足够快,哪怕那出手作鸡迅速到让人无法察觉的庄家,也远远不及张百斗这一探一缩的惊人手速。

    这要拜他幼时经历所赐,张百斗五岁那年经历过一次生死,那一年盛京南渡迎来观潮日,张百斗随爹娘前往南渡兮雨桥上观潮。

    兮雨桥上人山人海,这是历来百年罕见的一次大潮,潮水扑得极高,气势雄伟如饕餮猛扑,不少人的脸和身子都被扑面而来的潮水打湿,所有人都被这般景观深深震撼,有老一辈的人说,这是龙王爷喝醉了酒打的喷嚏。

    这喷嚏可好生骇人。

    五岁的张百斗独自一人踩着石柱爬上了桥梁边,不巧,脚下一个踩空,直勾勾得从桥上摔了下来,卷入那漫江潮中,一刹间,便被开了餮口般的大浪所淹没。

    渡桥头上一群人看得又惊又急,却没人敢去施救。要知道,十五的潮一个浪头,打起能有七八丈,只有不要命的人才会跳下去。当时就有人说,这娃娃没救啦,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铁定没救啦。

    但谁都没想到张百斗还活着,而且还在浪里扑腾。可五岁的一个可怜娃娃在潮里拼命挣扎,半会就吞了不少水,他爹娘在远处很晚察觉,也只能在桥上看着潮下的孩子心痛着急干瞪眼。

    眼看张百斗就要没了踪影,他爹打算拼了命也要跳下去救人。这时却有人拦住他爹。他爹一转头,还没看清那人是谁,是何模样,那人已经先他一步跳入潮里。

    紧接着,南渡桥头上的人就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副画面――只见那高高放肆的大浪被那人一掌击得反退了十多丈,那人脚踩水面,一个海底捞月的架势将张百斗如捞鱼一般捞了上来。

    整个过程之短,速度之快,桥头观潮的众人只看到一道影子落回桥上,原是个拿着烟斗,模样有些病弱的书生。登时有人大喊“神仙”齐齐跪地拜倒,等再抬头,神仙不见踪迹,只有那被神仙救回的“幸运儿”吐了无数口南渡潮水。

    小时候觉得没什么,但长大后的张百斗每每回忆起那时那段经历,总觉得惊心动魄,也发自内心对书生觉得感激。

    打那时候起,书生就时常出现在他身边啦,当然,大部分是在张百斗遭遇危险的情况下――跑山上被熊追,被虎赶……到后来书生干脆教了张百斗一些颇含奥妙的身法手法与呼吸吐纳工夫,等张百斗再遇上那些危险,自己便也能保命啦。

    如今保命的本事拿来偷钱,自是大材小用。

    只是,张百斗却是奇怪,这个像师父一般的人既然愿意教他这些东西,为何不教他修行?

    即便这些东西练了个五六年,但张百斗并非一名修者,甚至连修者的力量也没见识过,除了那次书生一掌轰开大潮。

    十岁那年,张百都问了书生这个问题。书生告诉张百斗,不是他不想教,而是张百斗有个修为高深的便宜师父没回来,他莫不能抢了人家的名头。

    修为高深的便宜师父?

    张百斗那时候没理解这话什么意思。

    不过对于当年书生“一掌逆潮“的场景,张百斗虽无什么印象,但细听爹娘说起多次,每每只觉心头荡漾,生出向往,心想着自己何时才能成为这般修者,再如《游侠志》里头那名叫做“南谷平”的修者一般游历天下,锄强扶弱,被世人所知所记。

    今年张百斗十四岁,未曾修炼,但他渴望成为一名修者,他时常会想,他的那位便宜师父何时能回来,他何时又能成为书中那名一剑在手,红尘逍遥的快意游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