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世涂 > 正文 第八章 买卖
    朝南丘陵一带丛林偏僻,处北城荒郊,张百斗每隔两三天就会来此一趟。

    家中父母在宫中御膳房作事,鲜有回来的日子,张百斗自小便没什么束缚,十岁之后时常跑来这片荒郊,一待便待到天亮。

    书生当年没有对张百斗隐瞒自己的来历。张百斗从小就知道,大冲有个六脉闻名的杀手组织,其结构庞大至极,暗地混迹于世俗民间,势力却覆盖至整个六脉。用张百斗的话来讲就是分明为一方暗势力,却如同一些修行大宗派般名声在外得叮当响。这个杀手组织就是千金一诺,而那名被外界称为“杀生拂离”的书生,正是这一营生的所有鱼龙闻之生寒的存在――“千金一诺”的杀手头子。

    四年前的一日,成就极高的杀手头子带着十岁的少年人走进了千金一诺的大门。

    没有修为,不参与杀人营生,只负责帮“千金一诺”卖消息,一个内部人都知之甚少的“情报贩子”。张百斗在组织里就是这样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情报贩子自然是来卖情报的,今日又一次“夜不归宿”的原因亦是如此。

    林间,鸟雀惊起,张百斗身影几度闪烁,跃上一颗梧桐,他将灯笼挂在树杈,习惯性躺了下来。透过灯笼光可以看到,梧桐的树干上刻满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划痕。每一道划痕代表一门生意,那些划痕由低到高,平均不一,可见这些年,张百斗做成的情报交易不在少数。

    月色朦胧,不多时,梧桐树底下传来几道石子落地的声音。

    张百斗睁开眼,拎着灯笼跃下树。

    “子午鸣。”

    “夜半三更,酉卯有鸡。”

    闻来者位置,张百斗手中灯盏微微打高。那人容貌在灯火照应下一览无余,是名青年男子,那男子眉眼狭长,面上神采俊逸,颇有书上写的公子风度翩翩味道,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左手抓着一颗大小夸张到较手掌犹有过之的发光珠子,夜色下,那珠子光芒流动,晃眼至极。

    张百斗早觉得声音有些耳熟,再看清来者的容貌,面上神情不自觉抽搐了一下,“怎么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青年人笑意熟稔,上来就想拍张百斗的肩膀,却被张百斗躲闪开,青年人的手在半空一滞,随即收回,落在自己的珠子上。

    摸着珠子,青年人面色不见尴尬笑道:“少年人,我可又来照顾你生意啦,做生意嘛,对客人的态度应该要热情些啊。”

    “欢迎。”

    张百斗却是眉心微拢,面色冷淡道:“或一或二。”

    青年人见装熟无趣,也无不悦,一脸正色道:“择其先发。”

    千金一诺的交易规则,消息或物什,皆可先交易取其一,青年人此话言下之意,乃是两样都要交易的意思。

    “好。”

    张百斗道:“人。”

    青年人从腰间取出一袋事物,递给张百斗,眯眼笑道:“忆梦阁新来的那名花魁。”

    果然又是女人,张百斗接过那袋事物,脑中摸索,给予回复:“殷若雪,九幽郡,地斥谍子。”

    “谍子?又是谍子?还是地斥?”青年人好看的丹凤眼眨了眨,摇头痛惜道:“这都已经第四个啦,神宣这帮土狼狗太狠啦!”

    如今是张百斗同青年人做第四次生意,青年人也算老主顾啦,有生意张百斗自然欢迎不过,但消息交易讲究一个“快”字。面对这位啰嗦得有些“不同寻常”的客人,张百斗更喜欢同那些隐藏在斗篷或黑纱下言语生冷的客人打交道。而类似这般情报交易,最忌讳暴露身份,所以张百斗一般不会去与客人套熟络,询问消息。同样的,客人也大都会选择极好得掩饰自己的身份,可似青年人这般暴露直白,张百斗想不猜到青年人的身份只怕都困难。

    四次来问的人无一例外皆是女人,而且都是谍子。观这一派纨绔作风,又让神宣如此惦记,张百斗只想到一个人――大冲皇室那位传说中的二皇子,而关于大冲二皇子,可以概括为四个字,一个称号――头号色胚。

    昨几日,整个大冲最大的风月之地忆梦阁不知从哪招来一名倾城姿色的花魁。经“千金一诺”查到的消息,那名花魁,或者说这名二皇子看上的女人,真实身份颇不简单,是一名来自九幽郡国的地斥谍子。九幽郡国为神宣众多盟国之一,最擅长培养暗人,有许多暗中潜伏在六脉的谋事之徒,皆来自九幽。而谍子,在整个北域都有等级划分,六脉乃至周端的几大片疆域之中,通常划分为天地人死四个等级。此次经查,混入大冲的谍子除了多数无所作为的死斥与人斥外,还有几名地斥,地斥在四斥中地位可不低啦,派出地斥所行之事,必然也非同一般,这便不得不让人好奇,神宣葫芦里卖了什么药,难道打算开始大肆渗透?

    张百斗没深入思考,家国安危,那向来是朝中人该思虑的事情,作为一名生意人,他向来安守本分,这也是书生告诫过他的,无论情报消息如何让人震惊,都要把自己的好奇心收好,否则就极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夜下远处,有几道黑影在等候。

    希望今天的这些客人们耐心好些。张百斗心想道。

    他看了眼青年人,前几日,许多客人都因为等不耐烦离开啦,原因自然就在眼前。

    在问候了数遍神宣祖上或者亲属后,青年人仍是愤愤,“为了搭上桥,这帮土狼狗就这么舍得下血本?其中弄断了无数个暗线不说,单是这样的美人儿,也不知道怜香惜玉。投其所好必付出固然是个道理,可难道这红颜就注定命贱?”

    张百斗认同得点了点头,目光却是落在青年人手中那颗被称之为西夏瑰宝的月引珠上,虽然长得浮夸却也实打实的价值连城,他可真担心青年手一抖把珠子摔在地上。

    青年无意捕捉到少年人的神色,问道:“你想要?”

    张百斗回过神,未有迟疑得点了点头。如何不想要,这大概抵得上他几年的生意啦。

    青年眼珠骨碌一转,一副贼脸兮兮的模样坏笑起来,张百斗心中顿时不好预感升起。果然下一刻,青年言道:“想要的话,你得先告诉我,九幽那边,还有多少这样貌美的谍子?”

    “这个……不大清楚。”

    张百斗微怔过后,心想,色胚果然是色胚,不担心九幽那边的密谋,却还在想着女人,随后,张百斗的面色又略显痛惜,因为远处传来几道冷哼声,继而那夜下,无声且无人,一如前几天那般,青年人一来之后,后面所有人都失去了耐心,生意泡汤。

    “可惜啊。”一旁青年人适时应景得生出这么一句叹息。

    张百斗不是很明白这位看似风流浪人的叹息,内心正愎悱“该说可惜的人难道不该是自己”时,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女子的模样。

    那女子倒在血泊中,眼神甚是哀怨。这副臆想的画面,让他心头微颤。从幼年之时,他便发现自己拥有这种超乎寻常的能力――预知感应。预知祸事,但往往只能看到一角画面,无法洞悉整个过程,且画面大多与他无关。

    张百斗心头略沉。

    “怎么啦?”青年人见张百斗发愣不由得问道。

    “没什么。”

    张百斗收起心中所想,若有所思得看了青年人一眼,随后问道:“物?”

    青年手指在引月珠上来回摩挲,嘴角扬起。

    “早听闻玉蜀楼出产的胭脂,天下女子皆爱,倒还从没见识过。听说你们千金一诺有和玉蜀楼合作,想来这东西你手头就有不少。这样,你这里有多少就全拿来吧,我全买啦。”

    “你买那么多给谁?”张百斗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美人。”

    “那谍子?”

    “自然有她一份。”

    张百斗不由得被这句话噎住,咂吧了下嘴,随后只应道:“好吧。”

    张百斗从随身携带的乾坤袋里头摸索一阵,摸出一盒模样精美的胭脂盒子,递给青年人。青年人拿起胭脂打开在月色观望了一番,眼神颇为满意。

    “难怪说,要逗一个女人开心,最好的东西就是玉蜀楼的胭脂,今日一见,果真同本……人一般的道理。”青年人一脸自恋得赞美说道,随即他看向张百斗,神色略微不满,“怎么才一盒?说了全要,便都拿出来吧,钱,还能少了你不成?”青年人大气得拍了拍自己随身的锦囊。

    张百斗略忐忑道:“当真?”

    “当得十分真。”

    “好。”

    张百斗手掌一伸,继续摸向袋子,眨眼间,一盒,两盒,三盒,五盒……各式各样的胭脂盒子,色彩斑斓,应有尽有。掏了一会儿,似是觉得这般取物太过麻烦,张百斗索性将乾坤袋解下,整个颠倒翻转,于是顷刻之间,落地成盒无数。看着那些盒子落在自己的脚下,青年人神情滞住,张百斗抓着乾坤袋的一角摇晃了几下,随即道:“不用看啦,就这么多。”

    看青年人没有反应,张百斗又加了一句。

    “没啦。”

    最后这二字落入青年人耳里,有如一闷葫芦瓢“邦”得一下砸到他的脑袋上,青年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半晌,他默默低头,看了眼手中那枚大过手掌的月引珠,一言不发得递了上去。

    “多谢承惠。”

    张百斗一把抓住那颗珠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

    远处,飞来一只半人大小的蟾蜍,通体金黄,生得一双肉翼,模样疹人。

    蟾蜍的翅膀鼓动着似乎有些费力,也有些缓慢,但速度却恐怖异常。

    那方山野间与张百斗所在的这片丛林隔了无数距离,一息间,蟾蜍降临。

    张百斗正眯了个眼,听到有动静,准备起身拿灯笼,随即看到贴在他灯笼上的那只蟾蜍,不由得一惊。

    他慌忙伸手去拍灯笼,哪曾想,灯笼却是沉重异常,灯火只微微摇曳,却没有丝毫掉落迹象。

    这时候,蟾蜍两只铜铃大小的眼睛仿佛怒视般着张百斗,“嘎,嘎”,蟾蜍张嘴叫唤,肉翼再次振动,张百斗心惊,站起身朝后退了几步靠在树杈边。

    无路可退。

    “砰砰砰”,“三秃子,回来!”

    这时候,底下传来了三道石子声音,同时还有一道陌生人声。

    “嘎”,蟾蜍冲着张百斗吐了吐舌头,肉翼一振,朝下方跳去,张百斗定了定神,沉住呼吸,拾回摇曳即将掉落的灯笼,又望向下方那道身影。

    “灯火阑珊。”

    “鸡犬不宁。”下方那人回应道。

    对过话后,张百斗拿着灯笼从树上跳下来,开始打量来人。

    张百斗的呼吸略微滞住,这一眼望去隔了很久,他竟有些舍不得移开目光。

    来人是个女子,应说是个少女,与他差不多大小,一身黑衣黑袍打扮,面无粉饰却仍白得雪亮,一双眼眸似一汪盈盈绿水极富神采,此刻张百斗眼中他的眸光较之月引珠更甚。少女的右眼睑还有一点泪痣,非但不为缺憾不足,反而动人至极。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张百斗想起了书上看过的一句话,用来形容眼前人,恰是再合适不过。

    “哇”,一声鸣叫将张百斗拉回现实,原先那只骇人的蟾蜍此刻静立在那少女脚下,蟾蜍肉翼缓缓贴合,附进体内,通体金黄之色略黯淡,偏近暗铜,身体整整缩小了一圈,独那双大眼珠子倒没怎么变化,照旧盯着张百斗看,舌头吐在外面。

    张百斗目光微缩,心有余悸。

    “我们家三……“金遁蟾蜍”不懂事,无意惊扰阁下,还望见谅。”那黑衣少女带着歉意说道。

    “无妨。”张百斗表面无恙实则有些后怕得点了点头。

    “或一或二?”他如常问道。

    “我来打听一个人。”黑衣少女说道。

    “何人?”

    “高平奇。”

    ……

    大风衣袖,甩时无声。

    夜里的北荒郊还是很冷的,拂晓天明,张百斗在树上伸过懒腰,面朝缓缓升起的朝阳。

    原而这般熬夜赚钱很是废神,好在拂离教过他一种呼吸术,他从小练起,不仅能充沛自身精气神,还能驱寒持暖。

    黑木梧桐上多了五道痕迹,张百斗囊中多了四袋应得的财富,其中还有一袋,是别人押在这的,不能作数。

    张百斗想起昨晚的黑衣女子,嘴中喃喃念道:“高平奇。”他打开随身带的乾坤袋取出一枚牛皮筒,从里头取出一枚竹简,竹简材质通透如翠玉,偏纤长而不似寻常宽厚。

    “六脉之内的所有明面或者暗面的消息都封存在这枚“脉简”之内,并且每日都会拓新,这等手法你暂且接触不到,我讲了你也未必明白,但如果有你不知道的消息,就去竹简里翻阅,将手按在竹简上面,心里想着你要知道的,信息就能浮现在竹简之上。”

    张百斗想起书生当初将竹简交到他手中所说的话,将竹简摊开,这是他第一次打开这枚“脉简”,刻板上无字,显然也无法容纳很多字,张百斗按照书生的说法,点出手指按在竹简上,同时心中默念,一刹间,他浑身激颤,双眼蒙上一层银光色,继而,有这样一段讯息涌现在他眼前――

    高平奇。

    六脉燕北人士,天卯山庄庄主高盖中之子,年二十又一,左手剑,手掌剑榜第七十八位剑,泸寻,修为天无穷,境上未知。生平事迹,北昭历十一年,燕北王朝天道武试第一人,北昭历十七年,以地境巅峰地翻天之境越境斩杀十一名天境高手……北昭历二十三年,只身斩杀圆通寺观,一百七十三号人……

    附,六脉皆诛之。

    ……

    “六脉……皆诛之。”

    这行醒目的讯息流入眼中,张百斗不由得瞳孔一缩。

    众所周知,在燕国六脉通缉的最高级别便是“六朝通缉令”,每个这样的犯人在通缉文案上的最后一句,是为这“六脉皆诛之”。被打上这句话的记号便意味着罪大恶极,祸患无穷,对六脉中凡俗乃至修士都有着不容小觑的威胁。这样的犯人一经现身,六脉不由分说也将集力将其铲除,杜绝威患。

    张百斗心神一动,眼前再浮现一行字――圆通寺观,自燕北建朝之初由帝王敕令建造,供奉着大世慧祖千相法身的其中一尊气渡佛身,在整个六脉名声显赫,地位尊崇……

    想起昨晚那少女,莫不成是来追杀这个高平奇的?堂堂六脉通缉令通缉的逃犯,若将其格杀或者擒拿归案,那将会是一笔无比可观的财富,可观到何等程度?大致能抵上六脉任一王朝一名身份尊贵的王爷的家底。

    张百斗挑了挑眉,他自然不在意钱的问题,因为他现在就已经很有钱――昨晚接过那颗珠子,其厚重分量远超所想。只是张百斗此刻忽而醒悟,像脉简这么好的东西,自己以前怎么没用过。

    张百斗心神一动,殷切集中精神,脑海中想过两个字,当那两个字闪过脑海时,脉简的光芒却忽而黯淡,张百斗一惊,发现它已变作寻常模样。

    在寸光逝去的最后一方时刻,张百斗的耳边响起一缕轻飘的熟悉声音。

    “小子,早知道你会动这歪脑筋,关于这方面的东西被完全封存啦,想看,照旧还是那句话,等你师父来!”

    张百斗有些心虚得将竹简放回了乾坤袋中,他心中方才所想二字是,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