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大冲盛京城中的几条长街此刻仿佛酣睡幼婴般安静美好,而邻近有一条深巷,却是灯火通明不夜天。
忆梦阁,居于这条深巷的正中端,看门面装饰,颇为端庄华丽,集聚在门前的不归客也比其他几家多出几倍。
门前站着的那四个女人,或丰腴露骨带娇媚,或清雅秀丽轮廓分明,妆容虽然不一,但姿色还算颇为不错,而在忆梦阁中,此等样貌,只能列为一般中等――里头上一等的那些佳人才是真正能讨得王公贵族隔夜回首,魂牵梦萦的祸水妖孽。
温柔乡,醉人梦。
梦醒,总让人期盼再次入梦。
“真不知这些大人们隔天怎么都还有精力上早朝。”一名抱剑少年看着那些走出来的熟悉面孔,面带惑色道。
“过了凌晨,离上早朝还有五个时辰的时间,吏部尚书裘少尉,清波门司仪李宗扬,这两位大人估计今日又是要告病啦。”说话的是个面容俊秀的青年人,一身并不如何惹眼的华服,摇着手中折扇,目光打量着那些个迈步摇晃从忆梦阁中走出来的人,嘴角微微掀起。
“看来今夜二弟又是走不出来啦。”
“殿下,我们要不要进去……”
少年刚想说要不要进去看看,华服青年一瞬间面色变的有些古怪。
“阿策,你想要你主子的命?这种地方……我哪能进得。”
“也对,脂粉味太重,待久啦,殿下的旧疾又要犯啦。”
“你既然知道还想拉我进去?”华服青年有些无奈道。
“你不是担心二殿下吗……”
“算啦。”华服青年摇了摇头,道:“二弟虽然风流了些,但心里还是有数的。我们也不必等他,找个地方喝茶,待到天亮那家包子铺开张,我就带你去吃里头的包子,那包子味道可好极啦,你一定会喜欢的。”说完,青年一把拢起扇子,转身迫不及待得朝着南边走去。
少年方策又抬头看了忆梦阁一眼,却是心想,这种地方到底如何好啦,为何那二殿下不在自家宫里美梦自在却总喜欢跑出来偷偷过夜,难不成,后宫那些精挑细选的宫娥还比不上这种地方的女人?害的自家殿下总放心不过,晚上也要跟着偷跑出来看看……他当然不认为华服青年是个好色之徒,只是……那家包子铺的包子真的有那么好吃吗?自家殿下竟如此念念不忘。
一说起那家包子,连自己弟弟都不等啦。方策内心不由得疑惑。
他想起自小在宫中,吃的包子都是甜的,而且里面从来不加肉,那么,殿下口中时常提起的肉汁咸包子又会是什么样的味道?
抱着疑惑心态,持剑少年迅速跟上了前面已快溜没影的自家主子。
屋檐上,一只黑猫懒懒得翻了个身,待那华服青年和持剑少年走后,忆梦阁某间靠街的厢房门窗“支”得一声抬起,有道身影贴在窗边说道:“公子,等你的那两位客人都走啦,你还不走吗?”是个女人,声音如同街边的糖心酥一般有些温糯。
“他们还不曾迈进忆梦阁的大门,你怎么就喊他们客人呢。”一只手缓缓绕过那女人光滑的脖颈,捏起她尖细的下巴,往上摩挲着面颊。
眉眼狭长面容俊秀的青年男子抬头端详着那张精致的面庞,说道:“若雪姑娘,我才是你的客人啊。”
那张精致面庞的主人眉眼如画,微微发愣的样子都煞是好看。“公子说得是,可若雪觉得奇怪,那两位公子其中一位,明明常随公子来,为何到了忆梦阁门口却总止步在外?”
“我大哥他是个正人君子,大概他这辈子都不会进来的。”林昀若嘴唇泯笑道。
月色下,殷若雪那张洁白动人的面庞微微掀起一丝弧度,她看着那只修长手掌的主人笑道:“我不信。”
“有何不信?”林昀若问道。
殷若雪说道:“公子兄长也才弱冠不过,若说他这辈子不会来,我自然不信。承想,世间哪个男子不多情浪荡,放肆风流,即便人前正经,人后还不都跟公子一样不守规矩吗?公子兄长,想来也是如此罢。”
林昀若听了这名真实身份乃是九郡地斥谍子的花魁的一番见解后,忽而嗤笑一声。
“公子笑什么?”
林昀若说道:“我那兄长,他真与寻常男子不同,因他这辈子都碰不得女人。”
“此话怎讲?”
“他只要闻到女人味道,浑身就会起疙瘩发红疹,不自在,这是病,与生俱来,世间罕见。”
“还有这种怪病?”殷若雪讶异道。
那只手掌微微滞住,食指攀到女子的鼻梁,轻点了一下,道:“有的。”
殷若雪闻言,莞尔一笑说道:“那还真是可惜啦。”
“可惜什么。”
“可惜,他跟公子一样,生了一副让女子见了欢喜的好皮囊。”
林昀若面上依旧笑着,心中却道:“所以,你会舍不得杀我吗?”
……
翌日清晨,廊平街胡记的包子铺开张啦。
大笼抽屉涌出一丝丝接连不断的蒸汽,朦胧蒸汽之中夹杂的香肉味起初还不怎么通透,到大约过了一刻,随着包子铺的营生人喝下一声“卖包子咯”,掀起那包子笼,一冲肆意喷香之气,让早起未进食的人们腹中本就难以压抑的那份饥饿感彻底爆发。
“掌柜的,来五个大肉包!”
“呦,公子,又是您那,好咧,马上。”卖包子的巴交汉子胡汉山见到来人,脸上笑意难挡。
眼前来买包子的这名华服公子哥,不算面生,前几日早上,也是这个时辰左右,他家的包子铺一开张,这位公子哥就奔到他家铺子来啦。当时他还纳闷,这公子一看家中非富即贵,怎得自个一人就跑到沿街他这家不值当的小铺子来买包子啦?真是十几年都不曾见过的稀罕事呐。不过想归想,既然有客人来,生意还是要做的。
那日这公子买了自家的包子,一边吃的嘴角冒油,一边还说着什么“天上有”之类的他听不懂的赞美之词,但大致是觉得自家包子味道极好,一连买了三个――要知道,他家的包子个头可不比其他店铺,大过拳头,寻常人吃两个都已撑得嗝肚子。这胃口倒真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连吃了三个都好像意犹未尽,要不是后面又来了一个公子,将其拉走,胡汉山觉着,他还能多赚几个包子的钱。
林长若接过热腾的包子,扔给持剑少年两个,自己抓起一个直接咬了下去。
滚烫的肉汁最先冲入嘴中伴和着肉馅,嚼得那叫一个劲道爽哉。眨眼间,他狼吞虎咽得吃完了第一个,迅速抓起了纸包里头的第二个包子开始吃了起来。
持剑少年方策原先还犹豫着,想着这与宫中差别颇大的咸肉包子是否真有自家殿下说得那般好吃,见到林长若已快吃完了第二个,终是忍不住拿起一个跟他拳头般大小的肉包放入嘴中,咬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方策的双眸陡然放光,仿佛见到了什么稀世珍奇。
于是乎,当少年张百斗跨过长长的廊平街,来到这燕尾巷,就见到一副有趣的景象:
两个穿着不俗看着本似应该极有风度与涵养的富家贵公子,左右手各拿着半个包子,嘴角与手之间连连泛滥着油光。
张百斗同样要了五个包子,他与卖包子的胡掌柜是旧相识,又看了那二人一眼,轻声问道:“胡叔,这是?”
那卖包子的胡汉山瞅着那两位穿着不俗的客人,不由叹息着将原先内心的猜测道出:“唉,世事无常,或许――家中遭变……”
“哦……”张百斗隐隐意会,掏出几文钱取过包子,似乎又想到什么,随即往身上又多摸索一阵,多拿出几枚钱放在蒸笼案台上。
“胡叔,那二位的钱,我替他们付过啦。”
胡汉山一愣,随即会心一笑,道:“这你倒不用担心,那公子上次来是付过钱的。”
张百斗点点头,却没把钱收回来,笑道:“就当下次的包子钱吧。”
说完,他拿好包子,转身就走。
胡汉山微愣了下,笑着摇了摇头。
……
“掌柜的,结账。”
“好咧,额……二位客官,是这样的,刚才有位小兄弟替你们把钱付过啦,所以这账,二位就免啦。”
“哪位小兄弟?”林长若一愣,回头看了眼方策,方策摇了摇头,也是疑惑。
“就是刚才那个来买包子的那位小哥。”
“那个人……”林长若想起来刚刚在案台买包子的张百斗。
少年方策闻言却是剑眉一抖,怒斥出声:“真是放肆,那家伙什么来头?难道他是觉得我家殿……”
“阿策!”林长若忙拉住了方策,扔下锭银子,“掌柜的,这些银子,就当那位小兄弟下次来这里买包子的钱啦,顺便替我谢过他的好意,有劳啦,下次定然再光顾。”说完,林长若连拉住怒极要拔剑的少年急急忙忙得走啦。
“包子钱。”
愣在原地的胡汉山拿起那锭有他家半个包子大小的银子捏了捏,觉得有些不真实。
……
这时打南边走来一个人,很高瘦,长相平平,面色有些干枯。
正收好银子的胡汉山见那人衣着寒酸,忍不住心生怜悯,叫住他道:“兄弟,吃包子吗?”
“我没钱。”那人似乎连眼皮都是干枯的,一直耷拉着,显得很没有精神,他的手很宽大,手上握着一把剑,那把剑看着很精致,比人精致很多。
“没关系。”心热的胡汉三当即打开蒸笼,抓出两个大肉包子拿纸包好,递了过去,面上笑道:“收下吧,今天做得多,卖不完。”
那人愣了下,随后接过包子,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似乎多了一丝神采。
“怎么样?好吃吗?”胡汉山忍不住问道。
“好吃。”
高瘦汉子很快吃完了第一个包子。
“那就好。”胡汉山面上笑开了花,尽管从来没人说过他家的肉包子难吃,夸过他家包子好吃的人也不在少数,而每次听到别人称赞他家包子好吃的时候,这卖包子的憨实掌柜都是打心里觉着高兴的。
高瘦汉子正准备吃第二个包子,拿包子的手忽而停住,耷拉的眼皮一下抬高了几分,继而,口中似乎默念着什么,竟一下子消失在原地,不见了踪影。
盖好蒸笼的胡汉山不留神却被吓了一跳。人呢?人怎么不见啦?他左瞧右看,却再没发现那高瘦汉子的身影,不由得捏了把汗。
“大早上呢个乖乖,介鬼呦。”
而此时,亦是打南边,有个黑衣少女缓缓而来――循着包子味来的。
――
“先生,还是打不开。”
张百斗摇了摇头,将手中的剑递了回去,坐会到桌子边,用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吃了起来。
“打不开就对啦。”袁姓说书人接过剑,看了张百斗一眼,“等打开了,你就会后悔的。”
“先生我读书少,您可别骗我。”张百斗边吃边含糊不清道,“虽然我一直好奇这把剑的故事,但你可别瞎编一个来糊弄我。”
袁明升闻言,忽而有些愣神自语道:“如果你真的能拔出这把剑,也许这世间就要多出一个……”
“砰”,袁明升话还没说完,一把蒲扇飞了过来,不偏不倚砸了袁明升一个趔趄。
袁明升捡起扇子,面色红涨像颗熟透的番茄就要发作,这时有声音道来:“可别听他瞎说,那就是把废铁疙瘩,打烂的疙瘩!亏他吹嘘得厉害,都给捧上天啦。”
“掌柜的。”听见那道声音,袁明升面色当即收敛啦,摸了摸后脑勺,陪着笑意小跑着将蒲扇递了上去。
“薛爷爷。”张百斗喊道。
薛老掌柜点了点头,瞥了眼说书人道:“有这空隔这编故事,怎么不想着去练练嘴皮子,一个故事你打算捣鼓几遍?客人听不腻,我这耳朵都要起老茧啦。”
说书人笑着点头称是,连连凑上去道:“来,掌柜的我给你锤锤肩,这一扔废了不少气力吧,肩膀酸了吧……”
张百斗看着“其乐融融”的说书人与薛家老掌柜,浮起一丝笑容的同时,目光里的某些东西却没有改变。
每次在他拿着这把剑的时候,他脑海中都会闪过那一些不同寻常的场景,所以,这些年,他才坚信自己的观点。
那把剑现在的模样虽然安静又破败。
但他曾看到,在似乎某个极其古老的年代,有人在苍穹之上与这把剑争斗。
那时候,这把剑似乎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