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后院的街道叫清逐街,街边来往的行人不多,吆喝的小贩三三两两,各家门店看着十分冷清,只有一家店里头传出“大”或“小”的叫嚷声十分吵闹,与其他店格格不入。
刘易虎从清逐街走过,后背照射的阳光压弯了他的肩膀,影子也有些歪斜扭曲。就在刚刚,他输了他的全部家当,连那块从小到大没离过身的玉佩也输了,那玉佩是他娘传给他的,如果他爹知道他把东西赌出去,刘易虎不敢想象,又要有好久才能看到外面的太阳。
“小兄弟留步!”这时候,一道声音喊住了他。
那道歪斜的影子旁多了一道影子。
刘易虎抬头一看,是一名拿着卦旗头戴一字巾的瘸子,刘易虎上下打量了一番瘸子。
瘸子面目和善,偏眯眼笑起来却有些贼里贼气,像是有所图谋,让人一眼看去断生出退避之意。
“小兄弟,贫道观你面相不俗,可否,让贫道给你卜上一卦。”
果不其然,那瘸子开口就是类似《游侠志》里头神棍忽悠人的浅显开场白。
刘易虎目光一缩,心道:**不离十啦。
刘易虎出言拒绝啦,“道长,你找别人吧,我没钱。”
瘸子笑容不减,凑到刘易虎近前,轻声道:“小兄弟莫急着拒绝,我观小兄弟天庭饱满,再者,一眼望去,便觉得与小兄弟颇有缘分,若小兄弟不嫌弃,就结下我这个朋友,我只收小兄弟五成的钱!”
刘易虎道:“道长,不是我不照顾你生意,我是真没钱啦!方才在赌场便被剥个精光,全身上下半个子都掏不出,实在没法照顾道长生意啦。”此话一出,刘易虎随即想到,好像腰间还盘了一枚铜板,那是本来要买早饭的钱。
那瘸子蹙眉,掐指算了一番,道:“不应该啊,小哥身上难道连一枚文钱都没有了吗?”
刘易虎惊诧道:“道长这都算得出来?”
“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吧。”刘易虎心道。
无奈,刘易虎挠挠头,从腰间取出唯一的一枚铜钱,递给瘸子。
“道长,我可真只有这一文钱,您要的话就拿着,卦,我就不算啦。”说完,刘易虎就要离开,心想着看来今天果真不适合来搏富贵,便加快脚步准备拐往廊平街,和刘大张三说好今天在薛家茶馆碰头的时间差不多啦。
“刘易虎,请留步!”瘸子叫住。
刘易虎一愣,回头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贫道上算天地,下算人畜,算术天证,童叟无欺。”
那瘸子一脸正义凛然,话音刚落,肚子传出咕噜一声。
瘸子不好意思得笑了笑,再度凑到刘易虎近前,却是认真恳切,仿佛异地见老乡一般,紧紧抓着刘易虎的手说道:“小兄弟,你就照顾下我的生意吧。”
刘易虎心中纳闷,这瘸子怎么还缠着自己不放啦,自己看着也不像是个有钱的主啊,只好道:“可我确实没钱……还是道长嫌弃这一文钱不够多?”
瘸子看了刘易虎一眼摇了摇头,拉住刘易虎的手,道:“小兄弟随我走!”说完,他就拉着刘易虎往回走。
刘易虎一头雾水,跟着瘸子走了去,不觉,将要去茶馆的事抛之脑后。
“开!大三元!”
不知不觉来到这个熟悉的地方。
刘易虎气息微喘,这瘸子看着腿脚不利索,走路也慢,怎么行路就这般快。从他刚才的地方走到赌坊大约要一刻,他被瘸子拉着却只用了半盏茶工夫。
“呦,这不是刘家的少爷吗,又回来啦呀,哈哈,本家人,本家人,欢迎至极,预祝刘少爷大吉大利。”
赌坊的主人刘冠财,是个面色和蔼的中年人,面对来客,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为人看着规矩,实际私地下却做过不少不厚道的事情。
刘易虎非常厌恶这个人,用乔知宪的话来讲,就是表什么不一,说一套做一套,上次“回归”不利,他觉得就是这刘冠财其中作梗。
从小,刘易虎就对自己的运气充满信心,当他能明显感受到它存在时,那股运势能引导他做出准确无疑的选择。那天刘易虎有感运发,不停跟人家开番,前几次皆胜,刘易虎知道势头来啦,准备借势再赢。
之后那刘冠财便走了来,拿过庄家的摊牌要同他赌。偏这刘冠财换上来后,刘易虎把把逢赌必输,再没有赢过。可刘易虎又实实在在感受到自己的运气并没有流失,所以之后他才和乔张二人一口咬定是庄家作鸡出千,无奈乔知宪和张百斗好像都不怎么相信。
刘易虎没有跟刘冠财客套,直接跟着瘸子直接进了赌坊。
刘冠财冷哼一声,讥讽道:“还带个道士过来,难不成希望他能帮你算出如何押数?”这个想法让刘冠财都觉得好笑。
“小兔崽子一个,输精光就等着回家被刘八千那老狗揍死吧。”
扭过身子坐回门面处椅子上继续晒着太阳,刘冠财心想今天的天气还是不错的,他不想因为刘易虎的不识抬举坏了心情。
远处走来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刘冠财一眼就看出那是忆梦阁的女子,那个地方他去过几次,玩过最好的就是那边的中等货色,饶是如此,还是花去他赌坊一个月的收入。
这个月已经去过一次啦,不能再去啦,刘冠财看着自己微微撑起的裆部,翘起了他粗壮的二郎腿,看来,晚上要对着自家婆娘狠狠发泄一下啦。
过一会儿,阳光正好,一阵清风徐来,刘冠财正觉惬意,有名下属匆匆忙忙得跑到门前,跟刘冠财讲了几句话。
刘冠财的面色一变,又再度变得讥讽,“这小兔崽子还真没长进,也不知道见好就收,还真是继承了他爹的德行,呵,好,那就再给他点苦头尝尝。”说完,他步入门内。
一个时辰后,站在赌桌前的刘冠财的脸憋成了猪肝色。额角的几滴汗顺着他油腻发福的脸庞无意间流落到他的手背上。
手下开出的蛊,骰亮,四五六。
对面大小,标明“大”字的押注区位上,摆了满满一堆如山的银子。
数不清这已经是第几次啦。刘冠财惊恐得发现,这次面对刘易虎的时候,他的招数失灵啦,或者说,自己的“招数”时常半灵不灵。而无论招数灵或者不灵,对面那名小兔崽子押注的点,却无一不是正确的。
刘易虎对此也十分震惊,今天他初再来赌坊的时候,明感觉“运”没有来,但上了赌桌,却忽而又莫名感受到它的存在啦,凭借这股运,他在这半个时辰又是战无不胜。
半个时辰后,刘冠财的到来,使得刘易虎心头一紧,学乖拿起银子正准备跑路,却被瘸子一把拉住。
瘸子问他,“你怕那个人吗?”
刘易虎的回答是也不是,刘冠财这人他自然丝毫不会惧怕,但他怕到手的银子又再度被刘冠财蒙了去。
瘸子告诉他,“不用怕,一会儿你放手随便押,错了,我会在你身后指点。”说着,瘸子用番旗敲了敲地面。
不知怎的,听了瘸子这话,刘易虎鬼使神差得在原地不急着想走啦,仿佛无形之中有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有种温热劲在他后背发窜,他扭头一看,却也没见到瘸子将手搭在他肩膀上。
再回过头,刘冠财已经走到对面,还“好意”提醒他开赌啦。刘易虎收敛心思,目光如炬,仿佛一头神采焕发的猛虎。
来就来,谁怕谁?
赌徒的斗志上来啦,再想要其再轻易退却,可着实不大容易,看着刘易虎退意不再,那瘸子很守信用得让他继续赢了下去。这一赢,赢得不可谓不过分,如同雪球堆积,并且越滚越大,刘易虎这边的银子堆到半人多高,沉重得似乎要将那桌子都给压塌掉。
刘冠财内心惊慌万分,这小子今天学了什么邪术不成?自己出包怎么都不灵啦?
同时刘冠财也赌急了眼,桌上输了他赌庄大半的财富,这时候,他的脑海也生出冒险的想法,赌一局大的,一本将赢回来!
想到这,刘冠财一咬牙,对着下属嘱咐了几句,下属得了吩咐,忙跑出赌坊,不一会儿,一个面相有些刁钻刻薄,穿红戴绿的中年妇女骂骂咧咧就走了过来,扔了几张颜色深旧,甚至都有些发黄的纸在赌桌上。
“给老娘连本带利赢回来,否则,老娘让你吃不了兜着走!”那中年妇女说完就转身离开啦,与瘦削身材严重不符的澎湃上围,晃荡得多少赌客心扉摇曳,本就围了许多人的赌桌旁又挤来了许多人。
刘冠财至始至终没多看那个女人一眼,那是他家婆娘,平时就已经看了个够。那头母老虎脾气是出了名的躁,在床上折腾人的工夫,也是让人天上地下去了无数遍。不过夫妻归夫妻,俩人算账却分各自,各有几分财各归自己管,女人刚才拿来的是归属于刘冠财手里的几张房契,除了另外几家铺子,其中还包括这间赌坊。
愈来愈多的人关注着这边赌局。
单赌单押,先前许多人看到那堆积如山的银子被刘冠财几个下属满头大汗得来回推动时,就仿佛是自己押钱一般,心里一收一缩,指不定下一局那堆钱就要被人抱走。
刘冠财事先撂下狠话,“刘家小子,这一局我们赌单双,你若敢跟,之后你要走我便放你走啦。”言下之意是,你不赌这一局,我刘冠财不可能让你走。
“如果你输啦,我要你家的米铺!”
“谁怕谁”这样的话,刘易虎终究没能直接说出来,他心里也紧张,但形势明显对他不利,他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刘易虎心里发慌,看了眼身后的瘸子,瘸子的眼神依旧带着笑意。
瘸子冲他点了点头。
刘易虎咬牙,冲刘冠财放话道:“好啊,你敢赌,待会就等着被你家母老虎弄死吧!”
周围一阵哄堂大笑。
毕竟是少年,见对面狠话不带脏,气势虽然吼出来够足,但言语工夫还差了不少火候。
刘冠财不再二话,臃肿的手掌猛得一甩,抓住蛊直接摇了起来。骰子在蛊里摇得格外得响,刘冠财两只手掌与耳朵都卯足了气力。他觉得刘易虎不可能凭运气一而再再而三得赢他。
不借运,难道是凭借听力不成?
刘冠财觉得不无可能。
但论听力,从前他在赌场上还没输过谁。当年,他曾凭借自己练就的听力让声名不俗的赌徒刘八千彻底输个一干二净,这才导致后来刘八千戒赌,走上经商路。但也没承想,这刘八千生意做大了起来,如今家境殷实,自己却还是个小小赌坊的老板,刘冠财内心自然有些不平衡。加上后来随着年龄增长,他的听力有些退化,便开始打歪主意,在出千上下了一番工夫,练就了一套不俗千术。
然而,今日屡试不爽的千术竟然不灵啦,迫不得已,刘冠拜只能开始用起他当年搁下的听力工夫。
本来各方嘈杂的人群,在这最后一局大赌中都安静了下来,此刻摇的极响的骰子声就显得十分刺耳。
许多人捂住了耳朵。
刘易虎手也忍不住去捂耳朵。
刘冠财眼疾手快,抓住这个瞬间,猛得一下子将蛊定了下来!
落蛊的那一刻,他自己听得清楚,可以确定无疑,是二四五,为单数,接下来,就看刘易虎如何选择啦。
众人的目光也纷纷看向刘易虎,大气都不敢出。
刘易虎皱着眉头目光往代表“双”数的小字上看看,又往代表“单”数看了几眼,来回犹豫不决,过了一会儿抓着一枚大银锭的手,似乎对双有所意向。
刘冠财将这一切捕捉眼底,暗中窃喜,却是不动声色,看来这次,自己连千术都不用使啦。
这时候,刘易虎身后的瘸子拐杖轻点了下,刘易虎顿时意会,拿着银子的手拐了弯就要向左边单数押下去,旁边围观的赌客的头也跟着调了个弯,仿佛一排浪水拍岸调头。
刘冠财身子微微打了个激灵,眼皮跳了跳。
单数下,要开蛊啦,刘冠财集中精神正要出千。
刘易虎屏息凝神,注视着蛊,忽然感觉一阵大力传来,刘易虎被人从后辈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一下子被那股力道冲击得扑倒在桌上。
“砰”!
刘冠财吓了一跳,手里一个哆嗦,往后一退,同时,蛊开啦。
“二四五,单!”不知周围是谁先开始兴奋喊道。
“单数!是刘少爷赢了!”继而无数人也突然回过神,跟着反应过来。
刘易虎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赢啦,他再度回头看了眼瘸子。
瘸子的脚踩了踩地面,活动着筋骨,脸上笑容带着些许歉意。
刘冠财看着桌上的骰子,看着几张房契,脸上逐渐失去血色。
……
瘸子和背着老大包裹的刘易虎离开了赌坊。
刘冠财站在赌坊外。阳光依旧很暖和,却变成了火辣辣的灼烧感觉。他的脸因为愤怒与不甘变得有些扭曲狰狞,他看着刘易虎和瘸子缓慢离去的背影,觉得刘易虎和瘸子这是在故意羞辱自己。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他的脑海中生出一个声音,这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头越来越大,就仿佛一匹脱缰的野马急速靠近悬崖边。
“把他们给我……”
刘冠财的脸一下变得狠厉万分,言语戛然而止,面色一番变化,最终刘冠财对着下属吩咐道:“把他们赢走的东西给我拿回来。”
“是!”几名手下听了命令,前往刘易虎和瘸子行进方向走去。干起这种事情,手下人向来驾轻就熟,要知道,这可跟他们的工钱挂有莫大关联。
刘冠财最终收回了杀人的想法。他终究只是个一肚子坏水,却不敢杀人灭口的恶民。在大冲盛京城里,容得下恶民,但容不下罪民,杀人便是死,这是对罪民的裁定。
本性贪婪懦弱的刘冠财自然不愿意报复怒火而丢了自己的性命。但是钱和地契必须拿回来,否则,他还要承受每月给刘易虎交租的耻辱,指不定哪天便忍无可忍,便狗急跳墙啦,贪婪自私有时候还是会超越懦弱的。
走在前方的刘易虎和瘸子却似乎丝毫都没有察觉后方有危险正在朝他们逼近。
瘸子的脸上依旧挂着不轻不淡的笑容,当他和刘易虎清逐街往廊平街的转口处走去时,后面那些人一如常态,却突然朝着相反方向走去。
背着人家半辈子财富的刘易虎至今都觉得像是做梦般,一切都来的有些不切实际。本来出门的一刻就应该调戒备心,此刻却有些飘然,只想着快些找到张乔二人,去盛京城最有名的醉仙楼放肆大吃一顿,以至于快走到廊平街的时候,也丝毫没察觉那一闪而逝的危机。
这时候瘸子停下脚步。
刘易虎发觉也停下问道:“怎么啦,道长?”问出这句话,他突然想起来,这里有大半的钱,都是瘸子帮他赢回来的,于是刘易虎拍着胸脯开口说道:“道长放心,这八cd是道长赢来的,钱由道长来分配,道长看着匀我二三成就好。”说完,刘易虎又不由得暗道嘴快,这样也许就不能带着乔知宪和张百斗去一次醉仙楼啦。
瘸子笑着开口道:“钱不要紧,就走到这里吧,现在我问你,那一卦,你还要不要算?”
“算。”
刘易虎一愣,下意识得回答,他这才想起瘸子帮他赢钱的初衷,却又忍不住问道:“道长道术这么厉害,为什么还要帮人算卦来挣钱?”
“其实挣不挣钱无所谓,只在于一段因果……”瘸子忽然欲言又止。
“不好意思,我得先走啦。”
临走一刻,瘸子提醒道:“那些钱,戾气重,得趁早花啦,或者拿去做点善事。”说完这句话,瘸子离开啦。
刘易虎正纳闷瘸子怎么说走就走,却见小巷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那人衣着有些寒酸,模样普普通通,唯独手上那把剑看着挺精致,品相看着比袁明升的剑好出太多。
“你和他认识?”那人远远对着刘易虎问道。
刘易虎下意识得点了点头。
“不想死的话,离他远点。”那人的话像是威胁又像是一种劝告,让人捉摸不透,至少在刘易虎听来完全摸不着头脑。
刘易虎没有问为什么,他匆匆背着大袋沉重的银子绕开了那个人,走远的时候他小声嘀咕。
“拿把剑就了不起啊,谁鸟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