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天来,薛家茶馆的生意比往常差了不少,倒不是茶价或者茶味变啦,只是客人们纷纷都觉得,凉亭畔的说书人讲故事的新鲜劲不如以前啦。
一块好吃的鸡蛋饼,有人喜欢吃,会选择捧场,但不会天天捧场,一个有趣的故事,一遍听了有趣,两遍听了依然会觉得有趣,听了多遍以后,人们就会开始思考,为什么自己当初听了会觉得有趣。
加上今天雨天,客人早早散场,少年三人也没有来,茶馆有些空荡荡的,说书人袁明升坐在凉亭里头失神发愣,一把蒲扇直直扑到其头顶,“吧嗒”一声,明明打得响亮,落地却是沉闷。
袁明升呆呆捡起那把蒲扇,无气无力,思绪还在远处,不见收拢迹象。
不远处的薛老掌柜见状,皱了皱眉头,一言不发得走进了屋子,在他看来,此刻的袁明升像极了自己当年的样子――一个为情所困的呆子。面对这种呆子,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一个人静静,虽然这么做很影响生意。
薛掌柜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在屋子里泡起了一壶茶水。
下雨天,盛京人大都不喜欢喝茶。
薛掌柜却刚好相反,下雨天喜欢喝金骏眉,看着窗外雨落,泡起一壶茶,时常一坐就是半天。
当年也是这么个时节这么个天,那一席红衣侧着脸,指尖微束,举杯小口泯着茶水,姿态柔和恰似这秋雨,教人心醉,从此成了他心间最动人的一副画面,可惜后来,便只存于心间啦。
水还没烧开,小二可眼馋着,这金骏眉可贵着呢,和龙宝墨一样,买是奢侈,而怎么用,则又是另一种奢侈法啦。一壶金骏眉,掌柜的只泡一次就倒掉,实在太浪费,所以掌柜倒茶水的时候,小二总会把泡开的茶叶搜集起来,回到家无论继续泡还是拿来做饭或者干脆放置一边,那股清香仍是沁人心脾。
水咕嘟咕嘟得烧开啦,往杯里一冲,茶香迅速蔓延开,隔着雨水都能传出老远,站在茶馆外头的袁明升却未被茶香所引,他看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爹要我嫁人啦。”
袁明升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良久,他才回过神,对面前女子道了一声:“恭喜。”
袁明升的手下意识得往身上摸了摸,有些尴尬的是,摸索良久,却什么也没摸出来,他冲着那女子不好意思道:“等你成亲那天,我送你一份大礼。”
“你都不问,我要嫁的人是谁吗?”
那女子一双好看的眼睛疑惑得看着袁明升,看得袁明升不敢直视她的目光,袁明升侧过身,笑着说道:“柳大人看人的目光不会差的。”
“是西门府的长公子。听说是个妙脱人,但我见都没见过,自然也没答应。”女子说这话的同时也在观察着袁明升的反应。
“柳大人还是很宠你啊。”
虽然这个时代大冲王朝迅速掀起变化,人们的观念也在不多更迭,已不再过分讲求父母媒妁,但也参半而言。
女子道:“我还在考虑。”
“那你考虑好了吗?”
“没有。”
女子看着袁明升,突然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啊?我觉得挺好的啊。”袁明升猝不及防得来了这么一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啦。
女子没再说话,愤然转身离去,袁明升在原地嘴唇欲开又合。
“我觉得不好啊。”袁明升在原地喃喃说道。
这时候女子的身影已经走出很远啦。说是很远,也不过从薛家茶馆到胡记包子铺的几百步距离,要追还是能追上的,但袁明升没有追上去。
那之后,他们就再未见过。
三天后,她和西门家长公子的婚讯传遍了整个盛京城。
她再来找过袁明升。
袁明升却躲起来啦,帮乔知宪在学堂里又教了一天书。
她放话,如果她大婚之前袁明升不来找她,那就再也不要见她啦。
这句话,还是后来乔知宪他们转达给他的。
婚期就在明日啦。
袁明升依旧不敢去见她,身旁石桌,放着他的那把破剑,袁明升站在石桌旁,手一直放在剑上。
握住这把剑,他便不敢去握她的手。
这也是他一直犹豫的原因之一。
老掌柜难得在下雨天放下手中的茶走了出来。
“想去就去吧。”
老掌柜将那把剑从袁明升手中拿过。
“不明白?”老掌柜手里不知何时拿起那把蒲扇敲了袁明升一下,这次只是轻轻的一下。
袁明升一愣,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面露欣喜神色:“多谢祖父!”
次日,爆竹声重,喧闹无比。
天光云影之下落目皆红,八名轿夫扛着金龙彩凤的杠子缓缓行进于廊平街,四周鸣锣响鼓,炮声阵阵,喜庆洋溢。
一叶孤舟自江上而来,船上站着一名青年道人,一头四散开的银色长发,样貌出尘,虽为男子,却当得起风华绝代四字。
那道人看着那迎亲队伍,嘴角带着一抹的笑意,不远处一些姑娘家看到这道人,脸上悄然攀上一抹红晕的同时,眼光却舍不得移开。
相反,另一边也坐船来的,模样也是道士打扮,可在姑娘眼里,就没有那么赏心悦目啦。
果然出门都看脸,那模样肯定比自己好挣钱多啦。
瘸子坐在迎面的船上心想,一旁的小桌上摆着一壶酒,两条船之间的距离缓缓拉近,瘸子掀开那坛酒,看着那道人,开口道:“这位道友,往哪去,去如何?”
那名道人笑容灿烂道:“到此寻故人,道友你呢?”
瘸子道:“我往北,去杀人。”随后瘸子说道:“我想我们此行目的应是相同的。”
道人似乎有些惊讶:“道友是如何知道的?”
瘸子摇了摇头,笑道:“道友上我这条船,小喝几杯,我告诉道友原因。”
道人目光却收了回去,向前平视江面,“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道友走好。”
瘸子叹了口气不再答话。
两舟擦肩而过。
瘸子没有回过再作挽留,他将酒倒入江中,心想着,他是要去讨茶喝,自己的酒又怎么留得住人。
“大哥,你天天跟着我不累吗?今天不是西门有灵的大喜之日吗,怎么,你不打算去见见你那个同窗?还是你手上没个像样的随礼,没有的话,二弟我可以找人帮你奉上啊。”
醉仙楼一间厢房,林昀若望着窗外,缓缓将手中的白玉杯贴近嘴唇,轻酌小口,吐了口气。
面前坐着林长若和持剑少年方策。
林长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在桌面说道:“我只想告诉你,离那个女人远点。”
“为什么?”
“她是九幽派来的谍子。”
“我知道。”
林长若皱眉:“你既然知道,还天天去找她?”
林昀若笑了笑,“我喜欢嘛,再说啦,那么标致的一张脸,我如何舍得下手?”
“你是大冲王朝的二皇子,有什么比你的安危更重要?对一个敌国来的谍子手下留情,你难道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世间女子数不胜数,哪个好看的你不喜欢?”林长若有些无奈说道。
“这个不一样。”
林昀若依旧漫不经心,打趣道:“我不止手下留情啦。”
“什么?”
“没什么。”
林昀若道:“等到她向我下手时,我会先杀了她的。”说这句话的时候,林昀若的口气听来仍很敷衍。
林长若眉梢微沉,“那名女子可不单单是个钓你上线的诱饵那么简单,天地人死,她的暗谍等级虽然是地斥,但杀手等级却是最高的天级。一旦她察觉你得知她的身份,随时都可能用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将你杀死,也许你根本来不及反应。”
林昀若道:“我会注意,大哥你放心好啦,还是那句话,在她动手杀我之前,我会先杀了她。”
“好自为之吧。”抛下这句话,林长若起身离开。
少年方策看了眼林昀若,说道:“二殿下告辞。”
林昀若点点头,却是摘下腰间玉佩扔了过去。
“拿着,他肯定忘了随礼。”
方策接过玉佩一愣,随即道:“多谢二殿下。”
林昀若喝了口酒,“说了多少回,没人的时候,就管我叫二哥,我可不像大哥一样顾忌那么多。”
方策点了点头,随即走出房间,跟上林长若的步伐。
待得林长若与方策二人离开后,林昀若放下手中酒杯,自语道:“乖乖,没想到竟然还是个天级杀手,少年郎,你这情报给得可不用心啊。”
迎亲队伍经过薛家茶馆的时候,躺在那把竹藤椅上的老掌柜偏过头看了眼凉亭处位置。今日,茶馆客人依旧不多,往常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来茶馆说书的说书人却不见踪迹。
张百斗站在竹藤椅后方,替老人捏着肩膀。他是今日最后见过说书人的人,今早他还在胡记包子铺与袁明升同吃过一顿早饭。
临行前,他看着袁明升朝茶馆的相反方向走去。
“先生去哪”
“我今天要去办件要紧事情,就不去茶馆啦。”
“这几天茶馆的生意淡啦,先生您有什么要紧事比自己的饭碗更重要?”张百斗好奇问道。
“一件重要至极的事情。”
重要至极?
张百斗不知晓他口中说要去办的那件大事究竟是什么事,但那一刻袁明升的神色是少有的郑重,张百斗觉得那件事情或许对袁明升来讲真的很重要。
“那先生就去做吧。”
“你不好奇我去做什么吗?”袁姓说书人笑着说道。
“如果这件事情没有办成,先生就没有告诉我的必要,所以,我祝先生马到成功。”张百斗笑道。
“你这小鬼……”说书人刚想拍张百斗的脑袋,忽而发现,少年人的个子不知何时已经窜到他的鼻尖,这一手掌拍下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谢啦。”
“不过,去干大事,不带上您的剑吗?”张百斗一直觉得那把剑对说书人来说十分重要,所以又忍不住问了一句。
说书人看了眼薛家茶馆的位置,笑容回应:“那把剑暂时寄放回他原主人那里啦。”
……
“有钱人家的婚事真是好生热闹啊。”少年望着那浩荡如龙的迎亲队伍,不禁有些感慨。殊是忘了,以他如今累积的财富,他也算个有钱人,若是娶个大家闺秀操办个婚事也能办得这般风光。
坐在躺椅上的老掌柜手持茶盏,同望过迎亲的队伍,眯眼笑道:“确是要好生热闹啦。”
张百斗觉得有些奇怪,乍听之下,老人的话里像是藏着话外音,似乎眼前的热闹似乎还不止于此。
炮声依旧,迎亲队伍经过眼前。
同经过的还有一列骑马而来的巡城卫,那支巡城卫平日在盛京各大街道颇有“威名”,盛京城百姓尤其街边小贩几乎人见人怕。
张百斗内心不禁认同了薛掌柜刚才的话。
然而接下来,那支平日素来“安分守己”的巡城卫在日常安巡时竟没有为非作歹,反而恭恭敬敬得给新婚队伍让开道,为首的巡城军官甚至对新郎官作揖道贺,那副嘴脸让张百斗怎么看怎么不习惯。
“薛爷爷,这新郎是何身份,那“衅事长”平日那般目中无人的脾气,对他怎么这么客气?”
“这门亲事是朝中两家巨擘的联姻。”薛掌柜道出了这迎亲队伍的来历。
官人策马行,花轿随人后。
张百斗从老掌柜口中了解到,坐在马上的新郎官叫西门长安,西门府兵部尚书西门鳞池的长公子。而花轿里的新娘子来头也不小,其父是满朝读书人最为敬仰,被大冲皇帝称为“书来宝”的柳大学士柳荀。
薛掌柜说道:“兵部西门府与柳大学士府互裱亲家连成一串,“雅风”算是又增进了一步实力。”
大冲朝中明面官制分三司六部,三司与六部表面看似各执其政,私下却都关系紧密,串连划分,构成两派。
一是以太清司刘睿与礼,户,吏,兵四部尚书为一派的“雅风”,私下各自托事赠礼喜用文玩墨宝,古书画卷,看似风情高雅,实则脏水混浊。二是以重宣司与天命司以及刑部工部联合的“骠骑”,私下收着票子银两和地契。
两派极力笼络朝臣,为扩大己方势力时常不择手段,为的就是在陛下那边能说上更多的话。
少年点点头,只一听闻是朝里的事情,他就觉得有些复杂,不愿深思,这场婚姻里头藏着多少关于利益亦或者与谋相关的东西,恍然间让人看到一汪潭水,表面看着清澈,实则深不见底的地方藏着不为人知的污浊。
“不知道先生的事情办得怎么样啦。”张百斗心想道。
花轿缓缓向前,隔着西门府已是不远,看似一桩好事将近,而花轿内那名红妆待嫁的女子却不知何时摘掉头盖,手中握着一把明晃匕首,脸上愤懑,“袁明升,今日你要是不来,我就在高堂下,一刀刺死那狗贼!”
“阿嚏。”西门府的新修府邸,某个夹杂在人群之中混入西门新宅正被刻薄管家当下人使唤来去的青年男子,禁不住打了个喷嚏,一时手上端着的彩礼摇摇欲坠。
眼见着那些贵重事物就要落下,袁明升忙仰起整个身子,重心靠后,这才稳住手上的不安分,也使得身旁管家刚要露出骂声的嘴脸缓和了下来。
“要紧点,少爷马上就迎亲回来啦,进去放好东西别磨叽,哪处能帮的去多帮着。”西门家的管事杨安不知第几次对这个做事让他不顺心意的下人发号施令。
“好…马上。”
袁名升应承着点头,正了正身形,快步朝着里堂走去,心想着,说书可比打杂活轻快多啦,唉,若不是为了某人,他又何须得遭这份罪。
路走到一半,袁名生的步子忽而慢了下来,他侧过身,偷瞥了眼门前众多人流中显眼的那道伟岸中年身影。
袁明升轻轻道了句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话。“对不住啦,尚书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