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世涂 > 正文 第十五章 那年凉亭畔,有名少年
    大冲西门府隔日传出消息,新娘柳如嫣趁着府中南院起火乱时逃出了夫家府邸,不知所踪。

    娘家柳家心如焚火,夫家西门被哭诉得心烦意乱的同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人是在他西门家丢的,这份责任得有他西门家来担,可西门鳞池问起西门长安时,西门长安却总是一副说辞,那女人跟别人跑啦。这般听着就似玩笑话的说辞如何与柳家交代。谁人不知,他西门府当天来了那么宾客,府邸那么多下人遍及,怎就没一人看到新娘子逃跑的踪影?

    但这也着实怪不得西门府的下人们,新修府邸的下人本就算不得太多,当时一大半又跟着西门鳞池去南院救火,还有不少一部分人在灶房间准备着要上宴的食物,下人包括护院在内,几乎没有一人留在东院,唯一待着并且亲眼目睹了柳家小姐出逃场面的林长若跟方策,此二人自然也没有主动跑来告知的热心。

    为此,西门府派出自家乃至兵部一半以上的人手去找那位柳家大小姐,然而过去三日,依旧无果。

    “真是遭罪,当初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西门鳞池指着西门长安一顿训斥,当初争取来这门婚事的人是他,现在头疼的也是他,废煞苦心没讨得半点好处不说,如今还要收拾这种烂摊子,西门鳞池内心自然有着怒火,同时他也有所察觉,那天起火应有人在背后捣鬼,只是派人追查亦仍无果。

    西门长安调笑着跟他老爹说道:“我是娘生的,爹你只不过费力在娘身上摸索了一番,遭罪的是我娘。”

    西门鳞池一愣,想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气得甩袖走出了门。

    就在西门府派无数人出寻柳家小姐柳如嫣下落,西门鳞池头疼之际,府中管事忽而从不远处赶来道:“老爷,门外来了位客人。”

    “怎不给打发了去?”西门鳞池有些不耐。,“这都什么时候啦,我们西门府出了这样的事,谁还这么不知好歹过来看戏吗?我没让你对外说过,西门府近日概不见客吗?”

    “老爷……”管事杨安有些犹豫,还是决定开口,“那人说,他有办法解决让老爷头疼的事情。”

    “让我头疼的事情。”

    西门鳞池微微一愣,随即问道:“他在哪?”

    “就在府门外。”

    “随我去看看。”

    西门鳞池大袖一挥,走出厢房,管事杨安紧随其后。

    西门府外,一名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微微抬起头,西门府的大门迎面敞开,他望着那名故作沉稳步伐而来的兵部尚书,嘴角略微上扬。

    “阁下是?”

    西门鳞池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名打扮隐蔽的男子,内心不由得有些起疑。莫不成是个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吧?

    未待西门鳞池深想,那名男子说道:“明夜,城外西山,百人墓冢,柳家小姐就在那里出现。”

    “你是如何……”西门鳞池略微皱眉,刚想问个明白,进一步判断消息的真假,那男子却打断了他的话语,“你不必知道我是如何知晓柳家小姐行踪的,你只需要知道,你的那位亲家――学士府的柳荀大人已经准备将此事参告陛下。陛下若是得知此事,届时派人彻查一番西门府……大人应该心中有数。”斗笠人刻意顿了顿,话语间显然有一番意味深长。

    西门鳞池目光一怔,随即面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那位亲家这么快就耐不住性子啦。如此一来,正如眼前此人所言,陛下若是派人将他西门府翻个底朝天,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朝堂之上他爬到兵部尚书这样的位置,全凭稳住脚跟,站在正确的位置,因此才颇得陛下信任。他的眼界不浅,但同时,他也有不少秘密对外隐藏多年,若是那些秘密被陛下得知,会承受怎样的后果,他不是没有想过。大概这世上,他西门鳞池乃至整个西门府都将不复存在啦。

    西门鳞池沉声良久,深刻思索了一番,开门见山说道:“阁下告知这番消息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把剑。”

    那斗笠人道:“因为我想向大人借一把剑。”

    “何剑?”

    “伏孽。”

    西门鳞池微微一惊,随即斟酌一番,点头答应道:“好。”

    次日,薛家茶馆。

    张百斗见到了已经消失多天的说书人,只不过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袁明升不仅自己回来,并且还带回了一名女子。张百斗认出,正是那日在薛家茶馆前喊袁明升的女子。

    柳如嫣盯着张百斗看了好半晌,看得张百斗浑身不自在。

    “好俊的少年人。”

    张百斗耳根微红,回应道:“姐姐落雁之姿,先生好福气。”

    这时候,他也想明白了袁明升口中的大事是何事,原来,是人生大事。

    袁明升闻言,喜笑颜开:“阿斗若年到弱冠,想那如玉翩翩模样,可不叫江南女子皆掷果?要找个如你嫂子一般的人物,亦非难事。”

    “亦非难事?”柳如嫣闻言,挑了挑眉。

    “看来,我也普通得很嘛。”

    “哈哈,找到已是天大的福气,毕竟书上有言,可遇不可求。”袁明升当即变脸说道。

    少年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不知为何,这时候,他想起了那名黑衣少女,耳根不自觉有些泛红。

    “回来啦。”茶馆老掌柜从院里缓缓走出。

    “掌柜的。”袁明升喊道。

    薛掌柜点点头,随后道:“今后,就不必再拘于旁人面前喊我掌柜啦。”

    袁明升微微错愕,随即变得惊喜,连叫道:“祖父!”

    张百斗霎时一惊,“袁先生,您刚才喊薛掌柜什么?”

    “名升是我的孙儿。”

    老掌柜拍了拍张百斗的肩膀,从身后拿出一个行囊扔给了袁明升,说道:“带这女娃娃走吧。”

    “祖父,您真要我走?”袁明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上愕然。

    老人看了一眼,说道:“你耳朵没坏的话,我刚才是这么说的。”

    “我不走!”

    袁明升目光定定得看着老人:“我要留下来陪您!”

    “没有不走的道理。”

    老人背过身道:“鹰的羽翼丰满,就要振翅往远往高处飞,也需得自食其力,倘若空守着个巢穴,不去外历练,怎能知晓天地之大,汪洋之广,到时……”

    “祖父,你要骂就骂我吧,反正我不走!”袁明升异常执拗得打断了薛掌柜的话。

    “你个兔……子孙不肖,不肖子孙!”老人转过身,指着自家孙儿的脑门气嚷道:“袁明升,你如今当真连我的话都不听啦?”

    “祖父,从小到大,任何事我都可以听你的,但唯独这件事,我不答应!”袁明升依旧坚定道。

    老人闻言,面上的神情一阵变幻,看到一旁的柳如嫣,忽而叹息着说道:“难道你连这丫头也不顾啦?”

    袁明升一怔,看了柳如嫣一眼,随即泯住了嘴。

    柳如嫣两边看了看,有些不明所以。

    薛掌柜见状,继续道:“其实你走了未尝不是好事,我少个负担。那边的事,我一人也应付得来,要应付不得,指不定你走之后,我便也离开啦。”

    “剑呢?”

    “留着。”

    “您何不干脆随我们一块走。”袁明升心中有所松动,但仍是不甘就此离去。

    “不行。”薛掌柜深吸了口气,背过身道:“你应该明白,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啦,等着你长大成人,等着你离开……当年将剑交给你,是为了让你明白责任,砺你一颗道心,如今你早已成年,但欲同了断,言之尚早,所以,这个了断必须由我来做,若我没法完成,你只记得三十年内,勿需为我报仇。”

    “我会回来。”很长一段时间,袁明升面色复杂,终而说了这么四字。

    薛掌柜闻言,背过去的脸面色一松,舒了口气,“带着这丫头走得远远的,今天起把名字改了,这名字用了二十多年,出游在外,难免会让些有心人察觉到什么。”

    “差不多是时候啦。”

    望着天边那伦不知何时悄然升起的月亮,老掌柜又接着说道:“天道有始无终,人心有深无浅,出去了要记得,修行,不可断,人心,不可不防。”

    “祖父,我记下啦。”

    袁明升点头,只是谁都能察觉,他的眼底流露着一丝不舍与忧愁。

    袁明升再跪地,对着薛掌柜拜了三拜,说道:“祖父保重!”

    薛掌柜忽而笑道:“老头子答应你,好好活着。”

    袁明升带着柳如嫣走啦,张百斗前去送人。

    薛掌柜站在原地失神喃喃:“老爹答应你,好好活着。”

    随后他转身走进了门内里屋的桌上安静得躺着一把剑,正是那把说书人随身带了许多年的破剑,如今留在了这里。

    薛掌柜轻轻抚过那把剑,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仿佛那席红衣又出现在他面前。

    “伏华啊伏华,那兔崽子,如今也终于找到媳妇啦。到底是有点可惜,没能看到他俩在我面前成亲,你说,刚才我是不是应该让他们在我面前拜个亲再走呢?”真名为轩辕修竹的薛掌柜笑着摇了摇头,拿起剑朝外走去。

    ……

    夜色降临,张百斗带着袁明升与柳如嫣来到西塘渡口边,白日,薛掌柜给他不少银两让他买来一叶小舟,于此刻派上用场。

    将别之际,张百斗有问题想问个明白,但没有开口去问,他希冀袁明升能主动同他讲。但到了要道别时,袁明升似乎都没有要讲的打算,张百斗略微有些失望。

    这时候,他忽而想起了那把剑,问道:“先生,你的剑呢?”

    “留在祖父那里啦。”

    “您能好好给我讲讲那把剑的故事吗?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想知道。”张百斗沉吟,终是没忍住,问了这多年来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袁明升看着个子已经叠到自己鼻梁的半大少年,挪缩了下肩膀,问道:“真想知道?”

    “恩。”张百斗闻言喜色,忙是点头。

    “那好,我告诉你。”

    说书人说道:“其实那把剑,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它曾经犯下很深的罪孽报业,所以被人封住,没法拔出来。”

    张百斗点了点头,看着说书人,期待他的下句,却等了良久,也没见说书人道出下句,不由得眼神疑惑。

    “没啦……”张百斗问道。

    “就这样。”袁明升说道。

    “当真?”

    “当真。”

    张百斗若有所思。

    袁明升却是笑着摇了摇头,从怀里取出一本书递给少年。

    “这本书讲的是一些杂谈趣事,闲暇之余可以打发时光,虽说你现在是上学年纪但也别被什么三书四易七纲八本给锢了脑子,读死书的是呆子,总让人觉得酸腐,少年总还是有灵气好些。”

    张百斗接过书,随即笑道:“先生是在说乔二吗?”

    袁明升一愣,随即付诸一笑:“走得匆忙,也还没来得及跟那两个小子道别。”

    “我会跟他们说的。您接下来要去哪?”

    袁明升想了想说道:“往南。”

    一旁的柳如嫣会意,展露笑颜。

    她曾与袁明升提过,她在书上曾看到,南有城,名为春,那是一个极美好的地方。

    “那我祝先生一路顺风。”

    张百斗自然不知道那段过往,只是觉得说书人接下来的人生会很美满。

    “小子,有空就多去我祖父那多陪着他人家,多拿朝气冲一冲暮气。”

    “先生,您这么怂恿我去你们家茶馆白吃白喝,好像有些不厚道……”张百斗抿嘴直白道。

    说书人想了想,笑着道:“没关系,祖父向来大方。”

    张百斗点头。他能看出,袁明升如今离开,对于老掌柜仍是不舍,所以才会特意叮嘱一番。

    “在这里待了十年,还真有些舍不得。”

    袁明升回头看了眼茶馆的方向,目光颇有感慨,随即他看向张百斗说道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他日再见,卓尔不凡也好,平淡归真也好,只希望少年有纯性,有初真,如经年所见一般,还是少年。”

    “好,我答应先生。”少年听后,忽觉得说书人这般说辞道别是真把他作故人的,所以尽管有些事没有道尽,但他心里头亦有了一丝流淌的暖意,并不再有失望。

    “走啦。”

    船脱离岸边,在水面缓缓驶开,说书人站在船蓬外,挥手道别,张百斗在岸边目送小舟沉入夜色沉沉之中,直到看不到其踪影,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跟对方作最后道别,于是大声呼喊:“先生,保重!”

    也不知那叶舟上的人有没有听到,看着小舟缓缓消失在视线之中,张百斗的手掌轻抚过那本书,将书放好,转身离开河岸。

    那年凉亭畔,有名少年,十年道尽天下事;那年茶馆,有个顽童,朝夕已少年。很多年后张百斗想起,自己还欠他一杯茶,于是,当许久后再回盛京,他在某块石刻后边种下一排茶树,逢来年秋日茶并不新鲜也并不好喝的时候,他却总喜欢坐在石刻前,迎风如饮酒般喝着那苦涩的茶水,想着过往的人和事,一杯接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