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行驶于江面,却忽然调转了一个方向,一直坐在袁明升身侧,挽着袁明升胳膊的柳如嫣,略微讶异,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祭拜我的父亲。”袁明升翻包裹的时候看到里头放了一壶酒和几根白烛,以及一些祭奠的东西,袁明升知道,祖父早已为他想好。
“你父亲?”柳如嫣疑惑道。
与袁明升相识颇长时间,她还从未听袁明升提起过他的父亲。
袁明升顿了顿,忽而认真道:“如嫣,今后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我都会坦白予你。”
柳如嫣看着他一丝不苟的眼神,摇了摇头,温婉得把头贴过,靠在袁明升胸前。“我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因为我都知道。我知道,有个傻子会在雨天的时候把纸伞倾到我这边,自己衣服淋了个透还笑呵呵得跟我说回家别冻着;有个傻子,因为我说想看花船就把自己的书撕了折成纸船放到江面,折了一天一夜写满了我的名字;有个傻子,嘴上说着祝我幸福,最后还是拉着我的手把我带走啦……我知道,那个傻子会一直对我好的,所以,知道这些就够啦,其他的就算不知道也没关系。”
柳如嫣的声音越来越轻柔,袁明升先是一愣,随后轻轻抚了抚柳如嫣的头发,脸上尽是温柔神色,“未来的路还很长,那傻子还说过,会陪你看尽世间所有美好风景。”
随即他想了想,又道:“直到撑不动伞,折不了船,抓不住你的手。”
“那不许反悔。”
“好。”
一舟之上,月下好一对璧人。
“不过,我还没未曾与我爹娘道别,他们现在肯定还在为我担忧。”
“要不,等祭拜完我爹之后,我们回去?”柳如嫣这么一说,袁明升也觉得该去见见自己的丈人和丈母娘。
柳如嫣摇了摇头,“回去之后还是要和那个讨人厌的家伙成亲,反正家中还有弟弟作陪,就当我这女儿泼出去的水便是啦。”
袁明升闻言点了点头,不过柳如嫣接下来的话却是让他差点栽了一跟头。
“等到来年给他们抱回去一个外孙,他们也只能接受现实啦。”
……
江面以南,忆梦阁靠江一座厢房内内忽而发出一声惊呼,继而一个巴掌声传来,还有一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鬼叫什么,给你爽啦!”
“大人,对不起……”
一名容颜艳丽的女子无辜得捂住自己的脸,又重新在窗边摆好位置,只是望着那浩荡的江面,她又不禁揉了揉眼睛,难道方才江里行走的那道人影是自己看错啦?
――
薛家茶馆,有茶清香绽放,张百斗张百斗手捧着那本说书人赠予的闲谈书,轻泯了口凤落茶,又缓缓夹起了面前碟子里头的一个包子放入嘴边。
胡记铺子的包子白而厚实且分量极为厚道,少年人今天的胃口也颇为不错,于是不一会儿,面前五个包子的皮,被他吃完。
张百斗放下筷子。
刘易虎远远而来,身旁伴有乔知宪,老远,张百斗看他们对话的嘴形大致就知道了内容。
“赔了赔了又赔完啦,这次我真戒了!他娘的,我明晚就把那些家伙埋了!”
“上次是谁把东西埋在自家后院,结果又偷偷给扒出来啦?言而无信。”
“我,是我行了吧,你看着,今天我绝对给它埋啦。
刘易虎忿忿,走到桌前,抓起面前一个包子就往嘴里送,边嚼边说道:“这次我发…誓,再也不拿回来啦。”
张百斗说道:“这次我们陪你一起去。”
“好,我绝不吃言。”刘易虎咽下包子毅然决然道。
“是食言。”
乔知宪无奈摇了摇头,看了眼凉亭,说道:“先生还没回来吗?”
“先生不会回来啦。”
“什么意思?”刘乔二人同时一愣,刘易虎口中的包子差点没咽下去。
张百斗笑道:“先生回家娶媳妇啦,不巧,道贺与道别,你们都没赶上。”
“走啦?”
“走得这么突然。”
“唉……”
刘乔二人叹气归叹气,张百斗却愈听愈觉得不对味,赶忙将二人打住,“先生让我代他向你们道别。”
两名少年闻言,略有些失望得点了点头。说书人的离去就仿佛早上街摊贩卒卖的桂花糕突然涨了五文钱一般让人猝不及防。想起这些年袁明升仿佛兄长各方面对他们颇有照顾,如今说走就走,看着空落落的石亭,刘乔二人一时难以适应。
“难怪先生最近总心不在焉。”
“估计是心里头天天惦记着媳妇。”
“哈哈,先生要成家啦,日后生出的孩子,是不是该叫我们叔叔。”
“恩,管你叫二叔。”
乔知宪笑道:“那你就是大叔啦,哈哈。”
刘易虎摸了摸自己青涩的胡子,“一下就老啦。”
少年就是少年,插科打诨,想的开,又容易扯的远,马上回归了活泼本性。
“咦?薛爷爷去哪啦?”
少年发现原本这时候应该已经坐在馆子外头桌前喝茶的老掌柜此时竟不见踪影。
“薛爷爷出去散心啦。”张百斗说道。
他想起老人家临走前,手上没拿着日常摇着的蒲扇。
廊平街尽头,薛掌柜在一排**蒲扇的铺子里晃荡着,前几日,他的蒲扇在砸袁明升脑袋的时候砸断啦,所以他让张百斗帮忙看着茶馆,自己则来此处转转,准备挑把新的蒲扇回去。
“那道士模样生得可真俊那。”
“可不是吗?这绝对是从仙山上下来的神仙人物啊。”
几名长相颇为艳美的女子边进来挑着新进的蒲扇,边看边闲聊着,薛老掌柜于一旁无意听着,挑着蒲扇的手则有意无意得停了下来。
“那道士可厉害着呢!”其中一名女子道,“我跟你们说啊,昨晚刑部那老家伙与我合欢时,我靠窗边亲眼所见,江面上那个道士跟在一艘船后面,踏江渡河跟走在地上一样,吓得我还以为看到了鬼。”
“哎呦,你咋知人道长的厉害,你个骚东西,还趴窗边与人**,不害臊。”
“谁差得了谁,你俩贱货,上次还不是一起跟一个男的**……”
三名女子的言语愈发不堪入眼,薛掌柜听着听着,却忍不住皱起眉头。
挑好蒲扇,薛掌柜匆匆走出了商铺。
走到街上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
他看见了那名道人。
隔着几十步距离,道人无视人群,注视着薛掌柜。
一如那天瘸子说得一般,他的目的和瘸子一样。
薛掌柜低沉着眉头,径直从道人身边经过,没有停住脚步。
道人负手转身看着薛掌柜的身影,付诸一笑,“好久不见,有很多礼物要送给你呢。”
薛掌柜头也不回,朝着茶馆方向走去。
“会来讨茶喝的。”道人喃喃道。
……
夜,城外西山。
一阵窸窣之声传出,三道身影相互紧靠着前行。
如同经历了几个年头般漫长,少年三人爬上郊外的这座黄土坡后都有些气喘,休息一会儿,打起手中的火折子照亮四周,放眼望去,此处为一块坟地。
“为何要来这种地方埋东西,可真埋汰。”乔知宪最先出声。
刘易虎胸前抱着一个行囊,四处张望,说道:“我只听人说,这鬼地方最适合埋东西,让人完全不想来第二回,原本还以为只是吓人胡扯的,看来这话是不假啦。”
“这第一回就已经不想来啦。”一旁张百斗言道。
面前一块很破旧的石碑,上面写着几个字,张百斗好奇,上前看了看,发现那不是当今北域通用的文字,便叫来乔知晓,乔知宪上前仔细看了几眼,几乎贴上去看了一番,才大致辨出几个。
“百,难,饥,民。”乔知宪嘴中喃喃,微微蹙起眉头,想了一番却难以将这些字联系在一起。
“难道这是当年在饥荒中死去的难民吧。”张百斗道。
“有可能。”乔知宪下意识点头。
张百斗环顾四周一阵,发现这块坟地不是一般得大,说是坟场也不为过,四周无数散落的墓碑,其中眼前这座座甚至刻了几十号人的名字,虽然墓碑排开的距离七零八落,但这种东西多了,便足以教人头皮发麻。
刘易虎打了个激灵,哈了口气,暖了暖手,继而双手合十,四处拜了拜:“各路大爷大婶,兄弟姊妹,无意惊扰,见谅见谅!”
“你还是快点把东西埋了吧,这种地方久留不得,万一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乔知宪说话忽而止住,警惕得看着四周。
“你们……刚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什么声音?”埋头挖土的刘易虎陡然一惊。
“像是……很沉闷的喘息声。”
“乔二,你可别吓我。”刘易虎顿时将自己怀中的那包东西一把扔到了地上,站起身来。
一旁的张百斗皱了皱眉,因为他也听到了那道声音。只是一声之后没有接续,找不到来源,张百斗内心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他抄起先前刘易虎扔在地上的那把木铲,“此地不好久留,还是赶紧走吧。”
刘易虎犹豫道:“可东西还没埋下去。”
乔知宪道:“这地方没人会来的,再说东西本就是不要的,随便扔了吧。”
刘易虎却是摇了摇头,一把拿过张百斗手中那木铲:“不埋掉就会给人重新拾起来,这是孽,作了孽,不能再留给自己拿起来的机会。反正,待会不管是人是鬼还是什么东西出来,冒出来就一铲子拉过去给闷倒!”说着,刘易虎已是重新蹲下,翻起那堆土层继续往下刨起来。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觉悟啦?”张百斗颇有些无奈。
透过微弱的火光,张百斗观察着四周,随后蹲下来拉上乔知宪一同帮刘易虎刨土坑。
由于内心不安,所以三人的动作格外迅速,不多时,一个整好能容得下那个包裹的小土坑出现在众人的眼里。
将包裹埋好,三人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他们同时听到一声沉闷的喘息。
“你们这回也听到了吧。”乔知宪头皮发麻,他看向身旁两名同伴。
三人互相看了眼。
刘易虎哆嗦道:“见鬼啦,这大晚上的,还会有活人过来吗?”
张百斗敛声道:“我们不都是活人吗?只有活人才有喘息声,所以一定是有人在附近。”
方才他闭住自身气息,听闻共有三道呼吸声,这就意味除他们之外这里还有一个人,而且就在他们附近。
这时,乔知宪突然动啦,他从地上抓起几根草,逐一洒在地上面。
“界限在此,神鬼人兽,定途莫乱!”
望着乔知宪的举动,刘张二人微微一愣。
“你和谁学的这道法。”刘易虎问道。
“书里看的。”
“有用吗?”
“不知道。”
“别说话!”
张百斗忽的喝止二人,目光转向东南侧。适才他捕捉到喘息声的位置,只不过那道声音已经变得非常微弱,但好在终于知道了来源。
张百斗内心略有些犹豫,他对刘乔二人说道:“我去看看。”
言罢,他跨过乔知宪洒的那段洒下的草,朝着喘息声传来的地方跑去。
张百斗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留下原地还不知进退的二人却慌了神。
刘易虎急道:“张三都过去啦,咱放他一人走?”
“那走?”乔知宪心有余悸问道。
刘易虎猛的一拍发麻的大腿,咬了咬牙:“走!”
眼前黑雾迷茫,张百斗想拿着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亮个火,却想起火折在乔知宪那,不在自己手中,遂只好黑暗摸索着前行。
走了一段路,那道闷声喘息这次没再传来,张百斗再度闭上眼睛,仔细回忆着那声音的来源,他大致计算了下喘息声位置与它所在的距离,从他这个方位出发,大概……陡然间,他突然睁开眼,不用计算啦,因为他已经闻到一层淡淡的血腥味道。
循着血腥味,张百斗快步朝前走去,走过大约四十步,他停住脚步,目光谨慎得停留在面前的一块区域。
地上静卧着一个人。那人的背部有一道极其深刻的伤痕,月光下看着就像被人撕开了一道裂缝。在随后而至刘易虎与乔知宪打过来的火光之下,则能更加清晰得看到这人的骨头断成数截,皮肉被轰开的断裂骨头下方,内脏肝胆已是七零八落,支离破碎。
张百斗只觉喉咙里一股热劲上窜,腹部微灼,刘易虎和乔知宪见状,一个直接瘫软在地,另一个已经直接吐了起来。
张百斗强行忍住呕吐的**,用力将那人翻了过来,结果这回他再也没忍住,哇的一下吐了出来。
那人的脸上如同被银线绞过一般,分成了密密麻麻的无数碎肉块,分不清哪块是鼻子哪块是嘴。尸体只剩下一只眼睛,而另一只眼眶里头没有眼珠,却填满了蜷曲蔓延出来的……
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