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世涂 > 正文 第十七章 血见枯荣
    夜,静,但非无声。

    至少这间庭院中有风声,风动衣衫声,更有随风而至的。

    杀声!

    庭院四方矮墩柱的灯火微微摇曳,四道黑影无声无息在夜下仿佛鬼魅,出现在院子里头。

    挑着灯火前脚正准备踏入房门的薛掌柜,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薛掌柜知道,这些人是专门为他而来。十年前,他初步入盛京城里,就料到了会有那么一天,直到今天遇见那名道人,他才发觉即便过去十年,仇恨这种东西,只要存在,就必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轻,因为它本身就是有重量的,重得让人压抑,压抑而无法忘却。他曾无数次直视过她的眼睛,所以他忘不了对他的仇恨。

    面对四个闯进来站在地上的不速之客,薛掌柜突然抬起了头,视线放得极高。

    显然,他并没有在看那四个人。

    薛家府院大门的房檐上还有个人,那人的身形很高,头上带着斗笠,夜色下看不清面容,只看清他手中拿着一把形状奇特的剑。

    薛掌柜心中有数。

    如此一来,来人便是五个,对手为一个。

    “这些年,你倒是让我们好找。”

    那人说话声音有些沙哑,仿佛沙漠中许久没有喝水的旅人,刚开口嗓音断续,让人有些不舒服。

    薛掌柜看着那人平静说道,“这便是轩辕玉拓送来的大礼?”

    “只是见面礼,大礼还在后头。但若你连这份见面礼都收不下,就没有必要去收那份大礼啦。”说过一句话后,斗笠人的嗓子明显顺畅许多,不再有先前的凝滞感。

    薛掌柜看着斗笠人,突然笑道:“辛苦你啦,替我先谢谢他。”

    ……

    黄土夜里见血红。

    张百斗曾在说书人那里听闻过这不祥之兆,可当今日他真正感受到时,却又是另一种别然意味。

    准确而言,是两份不同的惊惧。

    一份来自于眼前尸体诡异惨绝的死状,另一份则来自于那人身上的穿着。

    并不是这其中又涉及了何诡事讲究,只是那衣着让张百斗看着十分眼熟。

    张百斗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多遍,目光一动不动。

    陡然间,瞳孔恢复活动,只是这一刻,张百斗后脑发凉,继而手脚冰寒。

    ……

    “先生接下来要去哪?”

    “往南。”

    “那我祝先生一路顺风。”

    “小子,我祖父那里,有空就多去陪着他人家,朝气多冲一冲暮气。”

    “先生这么怂恿我去你们家茶馆白吃白喝,好像有些不厚道……”

    “哈哈,祖父大方着呢。”

    ……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他日再见,卓尔不凡也好,平淡归真也好,只希望少年有纯性,有初真,如经年所见一般,还是少年。”

    ……

    大概这世上总会出现一些突如其来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于是才有人发觉,原来一切震惊的源头,就是“突如其来”这个词本身。

    张百斗很希望自己的眼睛看错啦,但他听那人说了那么多年的书,想要认错,真的很难。

    就如同要他接受眼前人惨绝的死亡,同样困难。

    “先生。”

    脑海中回荡着那些隔夜道别的话语,张百斗不禁喊出了声。

    刘易虎和乔知宪本已经被吓得快不省人事,却因张百斗这句“先生”,登时一个激灵。

    “张三……你说……他……他是袁先生!”刘易虎看着那尸体惊骇道。

    “怎么……可能。”乔知宪已完全丢了魂,“是谁……将他变成这个样子?”

    张百斗的手略有些颤抖得伸向那具死尸。

    袁明升的中指有颗乌痣,他记得清楚,每次说书人说书时,张百斗总会有意无意得注意到。

    张百斗将那只生出鳞片的左手翻了过来,借助靠过来的灯火,他看到了他希望不存在的那颗乌痣。

    那颗乌痣就生在尸体的中指指背上,大小,位置,分明与记忆重合。

    张百斗的脸庞霎时苍白。

    他看着那具尸体,久久没有说话,仿佛怔了一般。

    不是答应薛爷爷离开盛京了吗?不是说带柳姐姐去春城了吗?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在这里!

    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疑问,仿佛无数尖利的碎片划过他的脑海。

    张百斗颤抖着身子,突然猛得站了起来,脚下飞奔,瞬间跑向了夜色深处。

    “张三!”刘乔二人连忙追了上去。

    然而张百斗的身影仿佛鬼魅,一刹间便不见踪影,他们又如何追得上,无奈,他们停下脚步,回到尸体的地方。

    少年二人看了看尸体,又相顾无言,刘易虎将身上的衣服解下,披在了尸体身上。

    “刘大。”乔知宪突然喊道。

    “恩?”

    乔知宪双拳紧攥,努了努嘴,嘴唇却一直在抽动:“他不是先生,对吗?”

    刚说完这句话,就有泪水从乔知宪眼眶里蹦了出来。

    “恩,他不是,不是先生……他绝对不是先生。”刘易虎眼眶也隐隐发红,却死抬着下巴,“先生一定还活着!”

    “还活着。”

    “先生不会死的。”

    “对,先生还活得好好的,他和他的妻子一起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得生活在一起。”

    “先生还有孩子,会管我们叫叔叔呢。”

    “先生还会回来看我们的。”

    “先生……”

    少年二人背过身,你一句我一言得相互回应,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难过,因为他们内心都清楚无比,这个时候难过便等于认定事实,所以他们强忍自己不去难过,保留着内心最后一丝期望。

    而这份期望在刚才那道跑走身影你心里,似乎已经完全破灭啦。

    张百斗一路狂奔。

    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要跑多久,只知道内心那股压抑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啦。

    他强憋着劲,猛得呼出一口气,希望将那份压抑狠狠吐出,很快,便有东西吐出来啦,但不是嘴里,而是从眼睛。

    仿佛被烧灼般难受,数颗晶莹而滚烫颗粒状事物流淌在他的两颊,像个醉酒的人喝吐的时候喉咙所经历的过程。

    如鲠在咽。

    终于,张百斗忍受不了这种痛苦与压抑,他猛然停下,倒在地上,开始大口喘着粗气。

    是否看清啦?也许只是刚好衣服相像罢啦,手呢?也许自己刚刚左右手拿混了啦……不,一定是这样吧!先生的手指比他还长。还有,那人没有折扇……那人一定不是先生。

    张百斗的脑子仿佛有一个喋喋不休的妇人歇斯底里得自言自语着,他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一个巧合,其实先生根本没有死,先生还活着。

    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反复。然而,臆想一个人活着,好累,真的好累。

    张百斗的十指狠狠嵌入身下的泥土之中,他猛然脱离意识,大脑“倏”一下变得空白。

    过去漫长时间,张百斗呼吸逐渐平稳,他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具尸体一般。

    等到再次清醒,他双眼茫然,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

    先生在哪?我要去找先生。

    一道白衣身影突然在不远处一闪而逝,张百斗追了上去。

    ……

    薛家府院。

    四柱灯火烛依旧亮着,地上多出四具带着面具的尸体。

    贴落在面具上带血的叶子被风吹起,陈玄渡站在那些尸体不远处,他缓慢伸手夹住一片迎面而来的叶子,动作轻缓,目光却似夜色般凝重。

    从杀人到杀完人,这个过程很短,老者大约只用了一息。

    周围的环境几乎没有发生太多变化,唯一变化的只有老者手中那杆灯火――摇曳摆动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随着灯火逐渐停止晃动。

    陈玄渡不自觉抓紧了手中的剑。

    眼前老者的实力,一如十年前般深不可测,甚至,犹有过之。

    他手这把剑,名为“伏孽”,在剑榜排名第三十四位,为了这场对决,他自西门府向西门鳞池借来了这把剑,这亦是他身后那名道人的授意,那名道人希望他能用这把剑重创老者,或者将老者杀掉。

    伏孽剑的剑鞘为暗红鞘身,整把剑除去剑鞘,净重十两三斤,剑身略长,未出鞘时平静无常,仿佛一头病哑老虎,一出鞘,才让人惊觉,这其实是一头装聋作哑的真猛虎,只要从山林走出,就必然要吃人――见血才肯归鞘,是一把充满煞性的妖剑,本身即孽,却名伏孽。

    陈玄渡跻身全魁四境,有伏孽在手,即便全魁五境,尚有一战之力,但面对眼前的老者,他却无信心与之抗衡。

    透过刚才对老者出手的观察,他能感觉到,老者的境界已临圣――处于大全魁巅峰之境,至于五境,六境,七境还是以上,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对上老者,这一战,他能赢的机会很渺茫,但他们之间的这一战,却不可避免。

    十年前,在离大冲极遥远的西楚王朝的困瑶山上,陈玄渡曾遇到过这名老者。当年他不敌,本是要死的,但有个人替他挡了一掌,他因此逃过一劫,活了下来。

    那一战中,他断了一根手指,却一直没接回来。步入全魁境界便能造化生息,要断指重生并不难,只是陈玄渡没有这么做。

    他无法忘却自己铭记于心的仇恨。

    剑缓缓从鞘中抽出,庞然若潮的杀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这把剑睁开它无比凶恶的双眸,死死盯着敌人。

    二十年,为求这一战,他已经等了足有十年。

    二十年,够久啦。要在今天分出生死,无论生也好,死也罢,他的仇恨都必然要在今天得到解脱。

    薛掌柜目光微垂。

    下一刻,那双苍老眼眸似是消磨了一切老迈与沧桑,变得如刀剑般锋利。

    周围吹过的清风滞散在了原地,老者手中的灯笼忽而摇曳着熄灭啦,不远处几桩原本还带着些许灯火明意的台烛,此刻也尽数黯然。夜下,只剩两道影子缓缓由远及近,逐渐拉长,尖锐逼成一条线。

    槐树一侧的落叶似乎被风吹过,如常摇摆了一下。

    就在这轻缓摇摆之间,一道光芒骤然迸出,月光侧射下的两道影子恍然还在原地,半息之后,竟同时无可寻觅。

    “咣”,出鞘的剑划出一道仅凭肉眼难以捕捉的轨迹,不乏而至的,还有那股令人心悸的杀意!

    二人的速度都是一等一得快。

    薛掌柜更快些。

    他侧身避开了剑锋,双指有如惊弓射出的箭矢弹出。

    看似轻易的一指,力道深沉厚重,夹过剑刃底端,逼得陈玄渡连退数步。

    第一招没讨得便宜,陈玄渡却面无表情,脚尖一个点出,凭空生出一道神虹。

    陈玄渡冲向高空,薛掌柜脚下神虹亦现,紧随其后。

    夜无声。

    一只携带刺目光明的手掌,仿佛一簇滚烫炙热的天外流火,拂亮天际。

    这股力量所蕴含的至强之意,仿佛只有这夜空所本身才能感知到,因为它隐隐在被撕裂,无法承受。

    打斗的地方在高空,旁人本就难以察觉的,即便观察,也只能捕捉到几颗闪烁的光点,所以这一夜,盛京城上空的战斗,注定只有少数几人才能看到。

    一座涧边小筑,一名看着有些病弱的年轻书生叼着烟枪从一间木屋中走了出来,他靠近涧水畔的位置停住脚步,缓缓将烟气吐出。

    大冲皇宫,一名身着九龙黑袍的中年人背负双手立于朝武殿前,面目不怒自威,此时古井无波。

    城外山,一块碑前,那名白日要给薛掌柜送礼的散发道人手上抓着一样东西,隐约可见血迹,其脸上却洋溢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欣喜之情。

    这场战斗离他们再远,亦是在盛京内。

    三人都在关注着。

    其中二人更在意的,分别是那名老者和陈玄渡的身份。

    而那名道人。

    他想看那“老者”这些年的修为境界到底有没有提升。

    ……

    高不可测的空中,四尺寒芒碾转,大开大合,锋芒毕露;而那掌中,亦有不输真刀剑之威,击在剑上,不断发出铮鸣之声。

    薛掌柜忽而骤进,托掌而出。

    一束金色海棠自其掌中毕现。

    空气中,一股流动的焰气四处弥漫,海棠花燃烧,并于焚火之中猛然盛放。

    花瓣层层剥离。

    随着花蕊处一丝轻微不可闻的抖动,九九八十一朵金赤色花瓣,霎时如满弓之箭。

    一触即发!

    陈玄渡本欲再出一剑,当看到那金色海棠花,不由得面色一变。

    花瓣的凋零似漫天金雨落,美得不可言喻,但这其中的每一朵花瓣无不暗藏着最为致命的杀机。

    陈玄渡犹为清楚得记得。

    当年他在西楚困瑶山第一次看到这场金色花雨时,身边九十三个人全死了,第九十三人挡在他身前,那人死得分外惨烈,而他的手指就是在那时候断的。

    再次面对这一招,此刻的陈玄渡却再无丝毫退却,他将伏孽剑翻手朝天,剑尖挑起,喝道:“清风剑钟!”

    “咣”,剑锋四顾八方。

    随着杳杳钟声起,一口青铜大钟遁现,朝四面撑开。

    花来!

    铿锵击铁之声不绝如缕。

    大钟敲击之声,震耳欲聋,钟体延绵剧颤!

    八十一道杀机一闪即逝。

    青铜钟形被击得完全破碎,陈玄渡四指握剑的手虎口淌血。

    饶是如此,这一式终是让他挡了下来。

    “血棠暗渡,不过如此!”陈玄渡呵斥出声,将体内那股杀机迫出。

    “以剑渡气,屏钟八方,看来,你的剑道修为比起当年委实精进不少。”

    薛掌柜的话音陡然落在陈玄渡脑后。

    陈玄渡心头微惊,暴退数步,全身真力猛然聚起。

    薛掌柜出手。

    “砰”,双掌相对,恍若惊世雷霆冲落。

    两道身影后流动的空气在疯狂颤动。

    陈玄渡眼神微变。

    这一掌对过,双方各退数步。

    陈玄渡退步要多些。

    陈玄渡体内血气翻涌,深吸口气,一剑横空,止住身形。

    陈玄渡眯起双眼,“轩辕骁铸,我终究还是不及你啊!”

    薛掌柜说道:“劝你收手。”

    陈玄渡冷笑回应,“今日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不会停手。”

    话毕,陈玄渡眼中冷意不减,其右手指尖划过伏孽。

    几滴血滴落在伏孽剑上,血滴注入剑中被缓缓消融,剑的气机一下攀升到超越方才无数的境地。

    薛掌柜看着陈玄渡的举动,不由得目光一沉,“四十年剑道修为尽弃,搭上五十年寿命,他轩辕玉拓只不过把你们当作杀人工具,根本不在意你们的生死。你为他这么做,值得吗?”

    “呵呵,你以为我使出这一剑,真是为了他轩辕玉拓?”陈玄渡突然这般道。

    陈玄渡双目变得久远,“当年我的命,早该在你掌下了啦,若非吾弟替我挡下那一掌,我不会活着。可笑的是,我曾想就此死去,但那时你却突然收手,让我活了下来。”

    陈玄渡的斗篷因为惊人剑气引起的气流裂成两半,此刻他完整露出真容,竟是两鬓染霜若迟暮老人。

    “这十年来,我日夜苦修,钻研剑道,唯想着有朝一日能杀了你替他报仇,可没想到,两年不够,五年不够,即便十年也还是不够。”

    “我知道你跟修主这么多年的仇恨需要了断,但他却让我先来与你一战,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没有拒绝。因为我的想法很简单――要么杀了你报仇,要么你杀了我,修主帮我报仇。所以无论如何,我今日都不打算活下去了。”

    陈玄渡的眼神骤然变得比之前锋锐数倍,伏孽剑也随之发出一声长啸。

    视死如归,便注定无所顾忌啦。

    这样的剑,一定会比先前锋利无数,饶是以老掌柜如今的境界修为,都不得不慎重对待。

    薛掌柜皱眉注视着陈玄渡,神色颇有些复杂。

    陈玄渡这一剑固然绝强无比,但老掌柜却没果断要接下的意思,因为有些事情,他想明白告诉陈玄渡,那些事情,也许会让疯狂无比的陈玄渡停手。

    然而薛掌柜终是没有开口,因为这时候已经来不及,那一剑已经来啦!

    “谐剑八方!”

    天空之中,骤然出现数千把剑。

    如过江之鲫,如落地长龙,简而言之,鱼龙混杂,天光交错。

    千剑之间相互牵引,剑尖交接,产生一巨大斥力,飞速旋转朝四方扩散,又骤然再度合并,化作一头面相狰狞的墨色麒麟。

    刹那间,八方**,电闪雷鸣。

    天原本只是暗,此刻却沉闷得像是被无数山岳从天上天压了下来。

    云朵聚集,半月未至的雨即将到来。

    涧边小筑,那名书生吸完了最后一口烟气,指肚还在来回摩挲着烟枪,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冲朝武殿,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眉头微微紧缩,目光如炬,似乎要将这片天空望穿,同时他也做好了出手的准备,毕竟打斗地点是在盛京城上空,万一伤到下方那些无辜百姓,身为大冲的君主,他不能坐视不管。

    山外坟前,那散发道人忽而仰天长笑,笑得分外欢颜。

    三个人都知晓,这一剑过后,胜负将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