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白色身影的速度其实并不快,但身心疲惫的张百斗体力无存,才一晃眼,便跟丢了人。
张百斗漫无目的地搜寻着四周。
陡然间,与夜色极为不相融的一抹色彩近在眼前,待凑到近前,定睛一看,是个被打翻的玉壶瓶子,里面有酒,酒水散落一地。
他抬头朝四周看去,就在十米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火光,周围还有一些或白或烧到一半发黑的纸钱,纸钱落及后方是一块墓碑。
“显考轩辕修竹府君之灵。”张百斗凑到墓碑前瞧清楚了上面的字。
正值疑惑,墓碑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
张百斗看见了一角白色衣物。
是追丢的那个人吗?
张百斗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得绕开墓碑,挪到另一边,目光顿时收缩。
“柳姐姐?”张百斗惊讶出声,
看清来人,竟然是不日前与说书人一同离开的柳如嫣。
此刻的柳如嫣蜷缩在地,抱着双腿,原本充满灵采的双目此刻空洞无神。
张百斗下意识再唤了声:“柳姐姐。”
见柳如嫣仍无反应,张百斗内心刚升起的一丝希望,顿时变作黯然。
先生的死,柳姐姐很可能在场,只是如今人在这里,却已经失了神智。
想到柳如嫣很可能是因为经历袁明升的惨死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张百斗不禁默然,手指不自觉用力嵌入手掌。
先生,如果你还有知的话,就保佑柳姐姐快些恢复神智,让我知道真相,让我知道究竟是谁将你杀害……
远处传来几道轻微的脚步声,这些脚步来的十分迅速,并且数量众多。
“姐姐,随我走……”
张百斗虽然心神不定,但当即觉察不对,来数众多的脚步不可能会是刘乔二人,刚想拉起柳如嫣带她离开,一把冰冷的剑已然从后方悬在了他的脖子上。
“便是你带走了柳家小姐?”
张百斗没有转身亦没有回答。
来人皱了皱眉,对随即而来的几人吩咐道:“带走!”
……
西门鳞池今夜亲自上了城外西山,从西门府和兵部带来的人,数量颇多,奈何西山覆盖范围着实不小,又加派了手下几批人搜寻柳如嫣的下落,依旧无果,心中正自懊恼自身轻信他人时,最后一批下属归来,带来了两个人。
至此这位兵部尚书连日紧皱的眉头才终于舒展开来。
“可是你带走的柳家小姐?”西门鳞池在看到柳如嫣和张百斗之后,查问的声音有些疑惑,他没想到会是个半大少年带走了柳如嫣。
张百斗正视了这名尚书大人一眼,说道:“我没有。”
西门鳞池上下打量了这名少年人一眼,沉吟了一番,摇了摇头。
柳家小姐既已寻回,那么真要兴师问罪讲起来也该是学士府的事情,这少年年纪尚浅来历不明,若是跟柳家人沾亲带故,那便是学士府的家事,便由不得他瞎参和,理当交与柳家发配处置。
西门鳞池是个聪明人,自然不愿多废工夫讨得可能不得的好,在他看来,目前把柳如嫣――他这位曾经的儿媳妇带回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如嫣啊,随伯伯走吧,这几日,可把你爹娘愁坏啦。”
西门鳞池对柳如嫣嘘寒问暖了一番,见柳如嫣丝毫没有反应,不由得讶异道:“这是怎么回事?”
先前那名找到张百斗的下属有些犹豫道:“大人,柳小姐她……似乎是痴傻啦。”
“如嫣?”
西门鳞池一愣,凑到近前,又唤了几声,待仔细看了几眼,见柳如嫣仍是目光呆滞,他的面色再度沉闷。
……
薛掌柜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陈玄渡这一剑使出,让他感受到墨色麒麟带给他的庞大压力。
高空中,薛掌柜化掌为拳,霸道无匹的一拳凝足全力,勾成斜姿,整个身子卧如开弓。
拳未出,周边虚空已隐隐泛动涟漪,继而,老者大喝一声,拳势生生暴涨,在其身后浮现一桩巨身的金刚明王,三面六臂,五眼怒张,周身火焰燃如劫火。
“天道轮回处,断阴阳乾坤!”
怒面明王,挥舞手中巨大金刚杵,与千剑所化的麒麟进行交锋!
与此同时,明王炙热焰气烧灼,薛掌柜的脸竟在蒸发冒气,并缓缓消融,一张残碎的人皮脱落,露出了一张中年人的脸庞,那副原本佝偻的身躯不知何时竟也变得挺拔了几分。
看到那张脸,陈玄渡忽然怔住。
“是你…”陈玄渡如失神一般,口中着魔般念道:“竟是你……怎么……会是你!”
竟然是你?如何会是你?
陈玄渡内心无比震动。
这张脸他当然不会陌生。
只是他不敢相信,他要杀的那个人变成了这个人,他亦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早在多年前死去的人竟然还活着!
随即陈玄渡又敏锐察觉到,他要杀的人,可能已经死啦。在早年投靠轩辕一脉时,他便听说轩辕那封禁的一脉的圣道仁心诀拥有鬼神莫测的力量,可生生将垂死不久的人救活。
那一式,名曰:神替。
顾名思义,便是要一命换一命。
以死换生。功法本身不能言之残忍,但轩辕一脉的做法却委实见不得光。另一脉一世为奴,每个人都被逼迫着修行那门功法,修行至巅峰的人寥寥无几。那寥寥无几人,全是轩辕一脉地位尊崇人物的死亡替代物。
陈玄渡仰天长啸一声。
这一刻,他的发丝近乎全白。
“轩辕玉拓!”他知道自己被人欺骗啦,但却并没有因此收手,反而更加疯魔,双目赤红甚至迸出血液。
手中伏孽剑斩出一道惊人弧度,那麒麟变得更加凶残暴躁,泛起暗红之色。
浓郁生粹的血气与滔天杀意覆盖在天上暗涌的云彩之上,剑脱手而去,麒麟轰然托出掌爪,压向金刚明王。
“去!”
明王双手持杵,愤然迎向墨色麒麟!
天地震动。
两股惊世骇俗的力量交织。
白昼一夜。
整座盛京城被打成了不夜天。
麒麟与明王力量交织,仿佛岩浆喷薄,一旦这股膨胀到极限,便会将整个盛京城彻底毁灭。
朝武殿前的威严中年人已然决定出手。
涧水畔的书生亦收起了烟斗。
“轩辕修竹!”陈玄渡猛然喊出眼前中年人的名字,“下去作陪!”
那中年男子面不改色,双拳迎击。
这时候陈玄渡突然猛得吐出一口鲜血,麒麟身影随即虚幻了几分。
陈玄渡遭到反噬,而这时候那具明王周身的焰火由金黄转入紫金。
轰然一杵,捣烂了麒麟的爪子!
紧接着,不动明王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墨色麒麟的整个身躯打得崩裂开。
麒麟身碎,瞬间消散无形!
远处,准备出手的二人止住了身形,因为这夜,终于再度平息。
黑夜如常。
盛京城中的百姓纷纷还在家门口前瞻望。
夜间白虹降临,他们各自执词,有的认为这是好兆头,也有得认为,这是坏象,发生了什么不可测的事。
但其实,只是来了一场雨罢了。
这场雨过后,天气渐凉,离着秋日也不远啦。
一把剑从高空坠落,不偏不倚,刺中了院里的槐树。
陈玄渡扑倒在地面,气息萎靡至极。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陈玄渡双目淌血,伤已致命,但他却在笑,紧接着他忽而止住笑声,开始咳嗽,咳出一大口血。
血滴在地上,陈玄渡双手拂地,他伸手,想去抓那个人,但他什么也看不清啦,他的五感亦在逐渐丧失。
“是我,我还活着。”轩辕修竹抓着那张面具,站在一旁,话音里有些复杂感慨之意。
轩辕修竹说道:“你要杀的人,二十年前就已经死啦,为了救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我早该想到的。当年困瑶山上,轩辕骁铸既然出手将你带走,便定然不会不顾你。”
陈玄渡面上流露出一抹怅然,将死之际,他的思绪突然变得无比清晰,脑海中很多事情迅速闪过。
“当年,你们那一脉变作“人药”的有不少,修到那第十二层功法的也非只有轩辕骁铸一人,吾弟刚死之际,我曾苦苦哀求老族长救下吾弟,却求不来一人替吾弟去死。”
“像我和吾弟这样的人,在他们眼里,或许死了就死了吧。”
陈玄渡感慨说道:“你能以死复生,吾弟却不行,这些年,我苦修剑道二十载,内心仇恨满载,唯想着剑道大成,唯想着有朝一日杀了轩辕骁铸替吾弟报仇。”
“这恨意在我心里藏了二十多年,如今,知道轩辕骁铸已死,我依然觉得很痛苦。原来人死,终究是死啦。”陈玄渡的脸有些扭曲得抽搐着,在那眼睑下的血迹,被几滴随后落下的晶莹液体微微冲淡了几分。
轩辕修竹微微有些动容。
陈玄渡扶着地面,抬起头,看向轩辕修竹的位置,泪水夹杂着笑容嘲讽说道:“轩辕修竹,其实你才是这世间最可悲之人吧。你比死人承受了更多的痛苦,所有人都为你而死,无论轩辕伏华也好,轩辕骁铸也好,亦或者你的儿子轩辕名升。你活着的意义和我一样,都是为了承受更多的痛苦,而这种痛苦,不会因为仇人死去,而减轻半分。,”
说完这些话,陈玄渡嘴角微微抽搐着,仿佛被潮水拍上岸的鱼,脱离了水,终是命不久矣。
是啊,终究是一条游鱼,这世间游鱼千千万,在那些捕渔者眼里,皆不过几口食物。
吃也好不吃也罢,没人会在意那些鱼的死活,因为鱼的命在他们看来又轻又贱,微不足道。
那么,自己这些年拼命争取的又是什么?
仇恨吗?
其实陈玄渡心里清楚,那并不是。
“骞友,兄长很快就来陪你啦。”
这时候,陈玄渡的脸上浮现的笑容很轻松,虽然眼前一片黑暗,但他仿佛看到了一丝光明,一丝解脱的光明。
露出真实面容的轩辕修竹听闻陈玄渡这些话,却是面色惊动,抓着陈玄渡说道:“你们把他怎么样啦!”
陈玄渡没有回答轩辕修竹的这个问题,手掌垂落而下,仿佛枯萎凋零的树叶落在地上,与逐渐湿润的尘土混合在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