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喜欢叠纸船随水漂流,觉得是一件极其浪漫的事情。清波碧水,蓝天白云,万一还有花瓣相随,更是令人羡艳。三月三日桃花雨,半夜鲤鱼来上滩。
可是放舟之后,这艘船能飘到哪里去呢?随着流水无情,一次又一次撞击在石头上,卡在柳枝间。刮风下雨也得走,茫茫暗夜也得走,直到船底沤烂,沉入水底,还是会被分解殆尽,继续漂流。
野人觉得,他就是这样一条小船。
这是一个没有未来的时代。
经过了多次确认,他发现了这个时代和他记忆中的截然不同。
华延给他反复讲述了正确的历史,试图矫正野人的胡思乱想,甚至每个历史细节都能跟野人说得清清楚楚。
野人也知道,当书吏的华延没有必要欺骗自己。
野人也知道,晋朝还没有能力这样大篇幅的篡改历史。不要说生于蜀汉、仕于曹魏,写出《三国志》的陈寿陈承祚还没死,那些经历过乱世的老人也都还健在。
没有桃园结义、没有官渡之战、没有火烧连营、没有六出祁山、也没有三家归晋。这个历史上的司马家从起兵开始,便势如破竹。也没有与羊祜隔江对峙许久的陆抗,司马懿便占据了江东,使得江东能够保存的无比强大。
但是野人只是在无望的期盼,虽然他已经回不到自己的家乡了。
可是也许千百年后,他的尸骨还能沉睡在地下,世代推移,还能迎来自己熟悉的时代,还能鉴证同胞的生老病死。
虽然此生无望,但是也许他所触摸过的那块石头,能够给未来的自己带去问候。
但是现在,自己的这些幻想都破灭了。
他即将迎来的,是被裹挟着逃窜。
也许会被官军当作胡人杀死,首级计作功勋簿上面的冰冷一划。
也许会被这些异族人抓到关外去,世代为他们放牧牛羊,直到老死在草原上。
也许会像身边的这些人一样,突然的又饿又累倒毙身亡,尸体都被野兽啄食。
可是……
野人看了看手上这被烫出桃花状的伤口,默默想着那个夜里的桃园结义景象,难道也是我的黄粱一梦不成?
“一定要逃出去,活下去。”
野人暗自下定决心,不能就这样无名无姓地死在这个鬼地方。他为了报答孙嬷的一饭之恩,已经踏入了死地。这一次,为了他自己,一定要逃出去!
这时,华延走了过来,突然写到。
“汝姓什名谁?”
野人想了想,反正这个时代已经面目全非了,何必挂念自己以前的名字。
“刘备。”
就叫刘备好了,涿州出身,织席贩履,五十多岁仍颠沛流离,最后还能成为开国皇帝,自己也只有像他一样倔强,才能在这个时代活下来吧。
华延心中窃笑,原来你说的这个西南称帝的刘备是你自己啊。
但是随后又偷偷摸摸的在地上写下一行字,然后又迅速地擦掉,继续卖力气夯着胡人帐篷的地基。
“今晚逃脱,与汝同行。”
…………
找刘备一起逃脱,不是他一时兴起的想法。
每天拼命的赶路,还要繁重的劳作,晚餐还只能吃一个野菜团子充饥,民夫营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面黄肌瘦,手脚无力了。自己虽然从小劳作体格还行,也坚持不住这样的日子,更不要说连夜逃脱。
但是惟有刘备,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健康,虽然一起忍饥挨饿,还是精力充沛,双眼有神。
唯有得到刘备的援助,华延才有机会成功逃脱。
当天夜里,天上乌云密布,一副似雨无雨的感觉。这时的营地周边,有一处树林绵亘数十里。
远远望去就像一张黑洞洞的嘴,要将这一支人马尽数吞噬。为了掩盖行军生火的痕迹,迫不得已才会驻扎在这种比较隐蔽的树林周边。
这是已经到了初夏,野外经常有飞虫乱舞,导致马匹脾气很差,连他们的主人都不大愿意搭理,有气无力的甩着尾巴,嚼着草料。
忽然后林中有黑气数团,大如人头一般,随风飘荡往来倏忽。在营地外面不停飞舞,但是一直没有真正靠近边围。
郝散听闻有怪异的事情发生,带着人马前来观看,远远隔着营寨遥相对应,却是无人敢靠前。
族中的小孩忽然的高声哭喊了起来,整个民夫营瞬间都人心惶惶,有的被这个诡异的气氛感染,神经质的走来走去,有的悄悄的压低声音在哭,换来匈奴人的一阵鞭打。
郝散和郝度元都感觉不妙。
最近为了防止官军追捕,疯狂逃窜,而且转走这些险山恶水、凶石怪木之地,莫说是被抓来的俘虏,连匈奴人自己都忍心不安,也就是找个地方安家度灾的愿望撑着他们往前走,配合着沿路里的抢夺掳掠才保存着士气。
今天这种怪事发生如果不处理,随时可能会营啸。
郝度元大声说道:“我看这个不过是凶悖之魄,变成的妖异,普通的毒蛇死了,余毒尚染于草木,没什么好奇怪的。”
“像这种阴邪之气,遇阳刚之气则消。有我们长生天的勇士在,妖怪不用担忧。”
说完搭弓引箭,就照那边射去。
只见狼牙箭向那团黑气,却什么都碰不到,穿过不远就骤然落地。
边上的匈奴人头目见首领未能建功,也存了卖弄的意思,骑马就往那边冲去,挥舞着长刀就照着黑气砍去。
那几团黑气却突然爆炸,消失在了原地。连同那个匈奴人都一起消失了!
郝散大惊,连忙喝退身边的人,命令民夫营后退扎营三十丈,不得靠近这片莽林。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但是匈奴人可不在乎这帮俘虏的死活,只能挣扎着起来拔出木桩,卸下帐篷,将整个营地搬离原地。
做着做着,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匈奴人点起了火把,将场地照亮,三三两两地围坐着篝火边烤肉喝酒,顺便监督民夫做工。
一个匈奴人正在喝酒聊天,忽然身后响起了马蹄声,声音越来越近,似乎马上就要撞上他!
他也是自小骑马,凭借着声音判断就喊了声闪开,就向右一个翻滚,撞在边上的人身上。
边上的人惊慌不定,揪住了他道:“你在做什么!发生什么事!”
那个匈奴人向周边看了看,并没有马蹄印,也没有人见到有马跑过来,但是确实有好几个人都听到了马蹄声!
没过多久,又有几个人发生了一样的事情,导致异常混乱。都是听见身后有马蹄声轰然响起,然后一转身就消失。没头没尾,令人费解。
郝散下令族人们尽量聚集在一起,用火把照亮周边的环境,意图来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突然,有一个匈奴指着那边的空地大声喊道。
“来了!他来了!”
只见黑夜里,傍晚消失的匈奴人突然出现在了旷野上。
这时的他不再是傍晚趾高气昂的样子,一脸惊慌的神色策马逃窜,仿佛身后有极其可怕的东西追赶他!
他身上布满了刀口,鲜血长流,将一路上的泥土都染上了血色,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的血。身下的马缺了大半个脑袋,看上去乌青发胀,赫然已经死去多时的样子,但是还是在奋蹄向前!
就在跑出去十几丈远的时候,忽然凭空消失。只剩下一道血迹斑驳漫延。
“怎么回事!阿舍鲁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有个匈奴人惊惶失措,对着郝散大呼道。
话音未落,那个消失的匈奴人又出现在了面前,这次的他似乎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如牛,面色赤红,一提马的缰绳轰然倒地!
他凭借着惯性连人带马滑行到了匈奴人的篝火前面,一个头颅却咕噜噜的掉了下来,在地上乱滚,伤口光滑整齐,明显是被人一刀剁下。
可是无头的人又是怎么奔驰这么久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