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尽,春风起。
沐浴在深山清风中的北地冰宫格外清朗,正值这沉醉春风之际,一位爵侯突然要造访北地冰宫。
“成侯,是何来历?”入燕将要一年,若非却从未听闻此人。
“成侯晏仲原本是辽东郡守,因抵御东胡有功,又兼辽东已为燕国后方,为按抚辽东,大王遂将晏仲封侯,迁至蓟城与殿下共持国政。但是这都是权宜之计,他也只是被束之高阁,位高权轻,并无实际威力。”凌楠随即转身面向了众位雪姬,“成侯旧时执掌辽东,辽东亦多有成侯昔日亲信,成侯此来,我们还是要谨慎迎接的,姐妹们现在就去准备!”
翌日清晨,太阳堪堪爬过深莽山林,北地冰宫已是白茫茫一片。为迎接成侯临宫,冰宫舞姬两百多名齐出宫殿,在殿前三十六级石阶上整齐而立。除了迎在前头的四位雪姬橘绿蓝紫颜色各异,最前的凌楠和最后的百余名舞姬全是一身白衣绸缎,俯瞰望去,满目的白色点点滴滴又整齐一片,庄严素穆的不染一尘。
“冰宫雪姬,绝冠天下,此言非虚也!”成侯扬着嘴角,说话时只有一个表情。
“北地雪姬,徒为舞者,怎敢当侯爷之夸。”凌楠曲身一躬,白色舞袖垂垂竖下。
“哈哈哈……当得当得。”成侯环视一周,眼光落在一个橘衣舞姬的身上。“不知林夕姑娘何在啊?”
听闻成侯寻找自己,谢小小上前一步,同样一拜:“回禀侯爷,林夕在此。”
“嗯……”成侯满意地扬起了嘴角,“本侯得知,明日乃林夕姑娘二十生辰,故特来邀约姑娘明日能到我府上,借着夕阳满红,为我一舞以庆生辰,还望林夕姑娘能赏脸前来。”
“得侯爷宴请,乃小女之福,然自从入住冰宫,林夕便已将生辰忘却脑后。多年来林夕常与众雪姬一同练舞,从未单独远行,而且殿下也曾严令,未得允许不可离开冰宫半步。是故明日之邀,林夕只能报憾谢绝了。”
“林夕姑娘说得哪里话,去年林夕一舞,姑娘不正是一人独行吗?”
“那次乃殿下亲自应允,又亲自带我入城。”小小巧言应变,毫无谦让。
“大胆林夕!”成侯轿旁一员骑将大声喝斥,“纵有殿下宠幸,你也不过一小小舞姬,竟敢回绝侯爷!”
“歧儿。”成侯微微侧目,那名将领便避退过去,成侯回望,又是笑声一阵。“难道,冰宫雪姬只听太子一人的吗?”
“回禀侯爷,”凌楠适时接话,面带冷峻,“冰宫雪姬乃殿下亲建,自当听从殿下差遣。今又有殿下先前严令,林夕实难从命。侯爷不若先争得殿下亲允,如此侯爷既可如愿,又可不为难我等。”
“哼……”晏仲渐渐收敛了笑容,“尔等虽为太子亲栽,又得太子倍宠,但也不要忘了,辽东是谁的地界,冰宫能在此处崛起,又是谁的功劳。”
见晏仲冷言相对威言相逼,众雪姬无不怨气横生却又无处可泄,一时间两方冷冷地对峙起来。
“我看今日也不必进宫参看了,”晏仲手扶座椅,满脸皆是傲气,“总之,明日会有人前来迎接林夕姑娘,到时是拒是从,你等可要想清楚了。”
“走。”成侯一挥大袖,整队人马便尾随帘轿而去。
“快,飞羽传书,速报殿下!”及至成侯人马行走稍远,凌楠拂袖转身断然下令。
春风拂空,把蓝天吹向更高更远,陌上云间,南飞羽鸽隐现不一。忽闻霹雳惊弦万箭破宇,一折羽兮,又是万里九霄。
“禀报将军,北地羽鸽已被截杀。”来者说完,便将所得书信递交上去,而那只羽鸽也被扔向了一处血红可怖的白羽尸体中。
“呈给侯爷!”领头将军得意一笑,在他身后的竟是一个百人弓箭队。
*
宫墙幽红,烛火昏黄。冰宫中凌楠独坐窗台,焦虑,不安。消息虽已传出,可心里却总是莫名的忐忑与不安。此次遭遇成侯无礼威逼,若是能得殿下襄助,凌楠便可理直气壮寡言断绝。可现在时间仓促羽鸽难以回信,殿下的保护便形同虚设,除非在此时会有其他什么事发生,又或者危逼下策率领冰宫护卫誓死抵抗……
“凌楠姐,我明日去趟侯府吧。”
“你在说什么。”转首间凌楠竟有些怒气,“殿下曾明诏朝野,若非宫廷亲典,没有人可以管束我们奉歌献舞。何况如晏仲此等低劣之人,又怎配消得你那林夕一舞。”
“可辽东为成侯执掌旧地,而冰宫又地处辽东,若得罪了成侯,北地雪姬必然要全体遭殃。”谢小小眉带委愁,忧面郁心间亦是别样风韵,“殿下执掌国政,最大的敌手便是此人,若我等据理不出,他势必会让殿下难堪。”
“那也不能让你涉险。辽东成侯何许人也,奸滑老辣恶贯满盈,谁人不知。让你**,折煞我呢。”凌楠扭头瞟眼,和小小闹起了娇情。
“只是一支舞而已,跳者,万事皆休;不跳,万恶皆来。”
“不行,我可是冰宫姬使,你须听我的。”
“这种事,想必殿下都犹豫难断,你计较甚来。”
“殿下立地燕国政局,我却立地你身安危。”
“我等雪姬是徒有虚名吗,若我无意,任凭那肥沃肉泥如何捣腾,也休想近得我身。”
“哼呵……”觉闻成侯的身形被小小形容地契情合理,凌楠不禁拂嘴一笑。
“那也不行!”凌楠回眸止笑,撂下一句拒绝。“好歹冰宫还有一千精卫呢,难道还保不得你?”
“你可以派人保护我,一旦舞毕,我立时归来。”
凌楠不语,显然她还有顾虑。
谢小小定睛凌楠,深深点头。
“那你得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先保护你自己。”凌楠收敛了笑容,显得异常慎重。
“嗯!”谢小小又是深深点头。
*
翌日傍晚,黄昏前夕。
“燕将军,拜托了。”临行前凌楠再三叮嘱。
“姬使放心,我等纵死,也会保护好林夕雪姬。”燕末坐马拱手,言语不容丝毫质疑。将小小交给他,凌楠是放心的,这支冰宫专属百人队守护冰宫虽只一年,但那纯朴的忠义民风却在这批燕人中个个留存。
“走!”燕末一声令下,队伍缓缓行进。众雪姬站立于后,目送着一座垂帘车轿辚辚西去。
远处,日光,已开始西沉。
“舅父,他们来了。”眼见车轿进入府门,晏歧跑到成侯耳边狡黠一笑,“我这就去安排。”
“当!”车轿百人堪堪进入府门,一声长矛相交,燕末便被拦在院中。
“燕将军——”晏歧不无轻蔑地拉长了音,“侯府重地,还不退守一旁,难道要进入殿中一同赏舞不成?”
“末将带冰宫将士,特来保护林夕雪姬。姬使有命,寸步不离!”将军燕末乃太子姬丹特命的冰宫守将,目下正值四十壮年,雄姿豪气自见一番。
“呦!”晏歧不屑地扬起嘴角,“一个不闻战事的闲置将领,也敢自称奉命,侯府大殿岂是你想进便进的!”
“你!”燕末刚要发作,轿中的声音却打断了他。
“燕将军,你便留守院中吧。”谢小小轻拨垂帘,一线侧脸,一丝阴郁。
“是。”燕末一拱手,退到了一旁。
“走吧。”谢小小轻收酥手,帘轿又被缓缓抬到屋前,放落。小小起身,慢步移入。
晏歧一摆左手,帘轿撤去,一队灰色铁甲便齐步跑来立于屋前,正好与燕末的人马遥相对立。
“都把耳朵竖好,冰宫将士闻言便起!”燕末大声下令,非要给晏歧一个恫吓。
屋外已经对立,屋内却是清静整齐一片温馨。
小小垂手于腹跪坐案前,与成侯隔面相对,桌案上酒餐齐具,一杯浊酒近在手边。
“今日乃姑娘生辰,你我先饮此一爵,以为庆生。”成侯端起酒爵,虚怀就请。
看着案前上的一杯浊酒,小小依旧跪坐没有回应。“侯爷不知,自入住冰宫以来,林夕日进一食且不沾酒水,今日已于冰宫进食,是故此时得以收神聚气,以为侯舞。”
听闻小小一说,成侯没有任何不悦,右手一挥便让侍女撤下桌案。屋内重归空旷之时,舞曲清乐点点响起。
小小踏歌起舞,随乐而动。此时正值落日夕红,缕缕斜阳正通过屋内格窗投射进来,在小小的脚下铺成一方地毡。
舞于夕阳,踏于斜阳,为韶阳舞。纵是在这深宫锁院,小小起舞也能将这《韶夕》舞成绝美。因为每一次起舞,都与众不同,因为舞动的每一次,都是一支生命的独舞。每每殊同,支支绝美。
奈何舞者心已去,听者亦无意。奈何这用生命舞动的音符,却都要随着那生命,永逝去兮。
*
在小小独舞的时间里,一名满身带血的侠士历经艰难,终于在日落前夕到达了冰宫殿前。
“冰宫雪!”侠士竭尽全力大喊一声。
闻声后,宫中的凌楠赶紧冲出殿外,其他雪姬虽不知何事,但也都跟着凌楠陆续跑出。
“白之祭!”凌楠急速打量了这位来者,随后脱口说出,并出示给他一方白玉。
来者接过白玉,并与自己的白玉一搭一扣,两方白玉恰好吻合。随后他费力扯下胸前一块依然带血的衣布,“我乃殿下门士,五日前奉命送此……”未及说完便倒了下去。
凌楠取过衣布,扫得几眼,面目霎时变得冰冷。
“若非,重之,你们速奔侯府,营救小小!”
“?”若非和庄重之对视一眼,竟都猜不出凌楠此令何出。
“快去!”凌楠又急又惧,竟有些乱了分寸。
“是!”眼见一向平易可亲的凌楠姐如此急切,两人不再多问遂驾马奔去。
“安抚义士!”凌楠转身下令,“奔赴侯府!”
*
“好,好,好……”一曲舞毕,成侯木讷的脸上终于泛起了连连笑意。“观林夕姑娘一舞,如梦仙女临凡之境,虽死亦无憾矣!”
“侯爷过夸了。”
“你们退下吧。”成侯又是一摆手,众乐女便鱼贯而去,只剩下他和谢小小两人。
“今夜排练,众姐妹尚在冰宫等候林夕,既然我已为侯爷一舞,林夕不若就此退去。”
“林夕姑娘此去何急也?”成侯得意的笑着,“姑娘久不入府,刚刚舞毕难免些许劳累,不若就在府中留宿一晚,明日再将姑娘送回冰宫。”
“林夕谢过侯爷之留,然雪姬有令,非殿下亲许每日必归冰宫。况乎一舞而已,林夕尚有余力。”谢小小已看出成侯别有用心,此刻也不想再与其纠缠,独自起身便要离去。可就当她在起步之时,顿感一阵头晕目眩,四肢软弱乏力。谢小小接连倒退,赶忙寻物支扶,不经意间竟碰倒了一个红陶坛瓶,碎散一地。
“怎么会!”谢小小知道如此这般绝非劳累所致,可自己分明片食未进,滴水未饮,何来此种晕昏。
见得此状,成侯却只是轻轻一笑。“林夕姑娘虽巧言相绕未进半食,然我若欲相加,又岂会在此细枝末节。姑娘试想,除了此些还有何事物,出于本侯又可近得姑娘之身?”
进屋之后,自己一直倍加防范,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若如此,那便是在进屋之前,此时谢小小脑中浮现出进殿前的种种景象,心里突然一道闪光:“帘轿!”
“哈哈哈,林夕姑娘果然聪明。不错,就是帘轿!其轿身乃是用深山松木所造,木质柔韧,极具吸附之效,以药酒浸泡之,其余味久久不散。姑娘坐轿前来,于路途之中近距吸气,吸食轿木所散之味便与吸食药酒无二,此药物更奇特之处在于,吸食越多便越需体力的消耗来激发药性,方才姑娘一舞,劳累所需自能将其引发。”
“晏仲,你竟是如此这般!”谢小小努力撑持着自己。
“林夕姑娘,在此留宿一晚,如何?”
“燕将军……”谢小小竭尽气力大声一喊,自己也踉跄着走到门前。
“冲进去!”预料不测,燕末拔剑下令,可刚一迈步,便觉天晕地眩,眼前的景象都已扭动变形,紧接着一个踉跄便跌倒下去。
“哼!”见得此状,晏歧冷冷一笑,“放箭!”
一声令下,没想到晏歧身后的长矛士兵陡然化作成了弓弩手,不待冰宫卫队反醒过来,他们便已松动了弓弦。
门外已乱成一片,谢小小也辨不清到底若何。她努力保持着最后的清醒,挥动起舞袖挂于门上,然后轻踏木椅便又将舞袖甩过房梁,借着折回的力量猛然一扯,紧锁的门窗便被撕扯开来。
而眼前的一切,却顿时让小小陷入无底深渊。燕末将军身中数箭,已经倒在地上无力回旋。
“逆臣燕末,携冰宫卫队擅闯侯府,按律当斩!”晏歧双手挥剑,一个闪眼便砍下燕末头颅。
“不!”谢小小竭力嘶喊,随着那颗头颅落地,她仿佛也清醒过来。
“晏仲,你太放肆了!”
“难道林夕姑娘没听清楚,是逆臣犯上作乱,依法除之又岂是放肆。”成侯依旧一脸傲意,仿佛这些都是情理之中。
“如此忤逆,岂不怕大王罪罚!”
“哈!”成侯得意笑着,“在这辽东地界,我晏仲便是燕王!”此刻晏仲也变了脸色,慢慢站起径直向小小走去。
“你莫要过来!”小小努力躲避着成侯的靠近,可身疲力乏的她已渐渐失去反抗能力,一个羁绊便跌落于地。
身入虎穴,孤零无力,没想到竟是这处田地。谢小小撑扶地面,万千思绪如潮水般,在她那小小的身体里,翻涌,奔腾。一如在那凸起的青筋中滚动的热血,散布于柔嫩雪白的脖颈香肩,一青二白。
“冰宫雪姬,若白之祭!”谢小小摸起一块红陶碎片,用尽气力,猛然刺向腹中!
一忍剧痛,任凭那鲜血流淌地面,谢小小望出门外,望向东方。此刻,斜阳最后的一抹余晖,散在她那凌乱却又顺美的垂发之间,零零散散,交叠参差,如同那舞动的音符,跳动,又归静。
夕日落下,最后的余晖也渐渐褪去,谢小小松开全身,任自我垂落,枕于臂膀倚落地面。
一缕浓黑秀发,被晚风斜阳打成橘红,随着最后的风起垂落,在空中划出一道轻柔圆润的弧线,凄美,又安宁。
“住手!”小小举手刺腹的瞬间,成侯大惊失色,急忙冲撞过去却是为时已晚。
“怎么会,怎么会!”看着谢小小跌倒下去,成侯一下子失了魂儿。
“舅父!”听闻大喊,晏歧一个箭步便冲到了屋里,顺着晏仲的目光,看到了倒于血泊中的谢小小。
“死了,死了……”晏仲抖着嘴接连念叨。
“舅父莫伤,死就死了,他日再找一位雪姬便是。”晏歧收剑入鞘,全然不当回事儿。
“竖子胡言!冰宫雪姬乃姬丹亲自栽培抚育,甚被看重得宠。如今我害死了他最为得意的一位雪姬,他定不会轻易放过!”
“就因为一个舞姬,他能治您的罪?”晏歧觉得实在是不可思议。
“怎么办,怎么办……”晏仲急得连连转身。
“舅父莫急,倘若真的如舅父所言,那也只是姬丹一人之仇。如今我们身在辽东,而各地军队又为姬丹所掌,所以目下之急,便是急速撤回蓟都,亲自向大王禀明,大王之断,绝不会因为一个舞姬而怪罪一位侯爷,到时姬丹纵是有理,也动我不得!”晏歧瞪大双眼,谋划得颇是自信。
“对对对,回蓟都,回蓟都!”
“我这就去下命!”晏歧退出屋外,收拢士兵,带好行装,即刻便领兵西进,只剩了些许下人留守侯府。
*
片刻时后,侯门府外一阵马蹄急骤。
“开门!”庄重之用力击打着朱红府门。敲得几下,门便隆隆打开,开门者是一位婆娑老者。
“成侯何在。”庄重之急切生问。
“回军爷,侯爷已打马回都了。”
“回都?”庄重之惊异不解,“几时走的?”
“方走片刻。”
庄重之与家老答话之际,若非已急步走入院中,感闻府中似有不对,便又冲进了屋里。
“小小!”若非箭步急冲,赶紧抱起倒在地上的那片橘色。
“小小……”见得她尚有一丝气息,若非接连呼唤。
此时院中的庄重之也冲进屋里,却呆成了蹲木。
“告诉……凌楠姐,”也许是坚持着这最后一口气,谢小小慢慢睁眼缓缓吐气,“我……对不起她……”
仅此一语。
最后的一语。
都说人在临终前所念及的一个名字,会是他此生爱得最深的一个人,或幸福或遗憾。
小小死了,死在最年轻,最美丽的日子里,生命从此定格于二十年岁。
抱着那逐渐冰冷的身体,两人一直在门外守候。直到,凌楠驾马奔来。
“小小,我的小小!”仿佛是先前从未想过,或觉得离自己很远,等到不及提醒便转身遭遇的那刻,人,是万悔的。
来这么久,长这么大,不论若非,不论庄重之,也不论身后的众位雪姬,任谁也从未见过凌楠姐这撕心裂肺的哭泣。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晏仲!”凌楠对天发怒,唇角已出现一丝血印。她已顾不得小小的善后,拾起双袖便欲起身离去。
“凌楠姐!”一时间,锺离杜莉零雪同时抓住凌楠。
望着这些还未长大的小妹,凌楠满眼泪花无可掩饰:“我要给小小报仇!”
“晏仲位高爵重,若杀了他,你不也要丧命吗!”锺离熙死死拽住凌楠,不肯放手。
“只要能让晏仲死!”此刻凌楠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去宰了他!”庄重之也是气得咬牙切齿,“我无权无位,杀了晏仲也没人能认出。”
“若非,让若非去。”燕零雪望向沉吟许久的若非,“他不是燕人,可免遭燕王处置。”
见众人沉寂,若非郑重拱手:“非亦正有此意。罪臣晏仲留其祸害,不若让我以侠士之身除之,更兼我正要离燕回谷,此去截杀舍我无人。”
“什么!你……要走?”燕零雪显然有些诧异。
“不瞒众位,非承师命留燕一载,眼见荠麦泛青却不知如何开口。谁想今日提及竟是此情此境。”若非一脸坚决,看是谋划已久,不成想此时凌楠姐却猛然跪到了地上。
“凌楠姐,如何使得!”
“为小小报仇,便是对我凌楠大恩!”
“快请起,”若非扶起凌楠,又拱手一周,“此事急切,我这便起身追击,他日若能与诸位再见,定续今日之缘。”若非言罢上马,回首扬鞭,利落地干净彻底。
北起辽东,两马轮换,奋力直追,终于在第三个落日斜阳,若非截住了成侯马队。
“大胆狂贼,竟敢拦截成侯!”晏歧勒马停步,指戈喝道。
“将军可知,此刻你身在哪里。”若非遥指西面流水。
“休得多言,看戟!”晏歧杀气腾腾,驾马奔来。
若非见状亦驾马趋驰,在两人将接之处,若非踏马起跃,于晏歧刺戟之时,登空临高的他也一剑劈下。
两人分离之际,若非面冷,晏歧坠地。
“此处,乃辽西渝水!”若非冷冷一语。
“快跑啊,逃命啊!”眼见晏歧被一剑斩杀,随行士兵顷刻便没了踪影。
“壮士且慢!”晏仲从轺车中跌落摔出,轻抚官帽。“壮士若能跟我,在燕国便可高居朝堂享誉荣华。”
见得此状,若非长长一笑。“如你这等大奸大恶,还指望我若非躬身随之,实是荒诞滑稽。若不除你,世间侠义何存!记住,在这渝水之西斩杀你的,乃封印诀者!”若非举剑,毫无拖带地砍下晏仲头颅。
遥遥渝水,东流入海。在这垂垂边境的地带,所有的记忆也都如这江水般漂向远方,不留余痕。墩墩业绩,没有他们的身影,连连青史,终无记得他们的一片,于是在千年以后,他们也早早被人遗忘。
留下的,只有一曲挽歌,徘徊在阴山渝水间,还有一支绝唱,记录着她美丽而又凄凉的生前身后。
历史的风,在此吹过。
一曲韶夕,一舞林夕。
小小死后当天夜晚,凌楠断发立信,也终结了昔日那个言笑凌楠。
小小死后第三日,若非千里追骑,于渝水之源截杀成侯。太子姬丹得闻小小死讯后痛不欲生,连夜回都裁决诸仕,借机捣毁成侯所有势力,处斩晏仲一族近百人,一并掌握燕国所有大权。
小小死后三个月,秦攻韩都新郑,一举灭掉韩国。燕太子丹暗中谋划,于韩国宫廷中觅得如微,历经一年勘核,终入冰宫,得名粉颜之岱。
小小死后第三年,秦军抵达易水之北,姬丹几经思虑,决定在刺秦两柱间起用侠士谋划,冰宫雪姬之谋遂告落空。
小小死后第四年,秦将王翦拔取蓟城,燕王与太子丹率精兵退守辽东,途遇秦将李信穷追不舍,燕王喜听信代公子赵嘉和秦之策,逼杀姬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