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今人说距离产生美，对张晓初而言，这两条都符合了，因而与杜文松的会面自然是既悦又美。
壶里乾坤大，杯中日月长。据说喝酒是一门学问，少了不容易开口，多了容易语失；与上司喝把人在心里骂，与下属喝被人在心里骂；与男人喝容易酒精上脑，与女人喝容易精虫上脑。好在杜文松虽当了官，对张晓初却不是上司，不担心挨骂，只担心酒精上头。
此时火候就是刚刚好。一瓶泸州老窖下去，同乡之情就上来了，即便那到处泛着红色辣椒油光的川菜，在张晓初嘴里也变得有滋味起来；一旁咿咿呀呀唱着川剧助兴的小姑娘脸上醒目的痤疮印痕，也变得可爱起来。一对酒色之徒重逢，还有什么比一瓶美酒更能消除陌生感的呢？
张晓初举杯，微醺着说：“几年不见，难得文松兄挂念，有买卖还想着我，小弟我万分感激，敬你一杯。”
杜文松此时也是红晕上脸，摆着手说：“什么话，昔日要不是兄弟报信，我和那婆娘便被人活捉在床上了，小命能不能保住还是问题，你跟我客气什么，来，干！”
趁着酒兴，张晓初问道：“文松兄，但不知者这买卖什么时候能上手，家中也颇多琐事，大伯走后，我那大伯母身子也不很好，她膝下无子，我这做侄儿的也不便久离。”
杜文松打了个哈哈：“快了快了，只是这几日刘主席胃病加剧，在休养，并不到省府办公，等过几日我给你引荐，你且安心玩两日。
托杜文松的福，张晓初路上白捡了4000大洋，他并不介意再等几日，忙不迭说：“那就劳烦文松兄了。没想到现在兄弟现在有这般造化，能在刘主席面前说得上话，这样看来当初也是因祸得福啊。”
杜文松叹口气，说道：“咱兄弟间说个实话，我哪里有那个能耐在刘主席跟前说上话啊。况且你知道这刘主席，不抽大烟，不赌钱，那刘夫人又极为厉害，刘主席连个小妾都没有，在国民政府这一票人里可算独一份了”
张晓初道：“这个兄弟倒有耳闻，川中风流人物，当属范绍增、杨森二位了，听说连妻带妾不下数十人，实为我辈楷模啊。”
两人既羡慕又叹息地对视一眼，颇有当年刘邦“大丈夫生当如此”的感慨。
杜文松接口道：“可不是吗，吃喝嫖赌不沾一样，你说这要投其所好又多难。幸亏他对这阴阳风水倒是十分着迷，前几年有个神仙军师刘丛云，在川中可是呼风唤雨，当年兄弟我也是靠着认识他手下一个心腹才结识了刘主席的副官长周见三，进了刘主席的队伍。没曾想去年与**交锋时刘神仙露了怯，打了败仗，被赶了出去。得亏兄弟我也曾打过仗，鞍前马后的立下些小功劳，蒙周副官长抬爱，川内统一后在副官处还混得下去。现在刘主席得病，一切事务暂交由秘书长邓汉祥全权处理，我现在被派在秘书处当个副秘书长。副秘书长这官外人听着挺风光，其实是个虚职，我只是个跑腿传话的，没什么油水，这回这事兄弟你办好了，兄弟我也沾沾光，到那财政厅捞个实的，再不济民政厅也凑合。”
张晓初自以为不过看个祖坟，哪有什么办得好不好的，充其量连蒙带骗而已，也未放在心上，只顾答道：“文松兄放心，兄弟一定尽力。”
“这几日你就在cd安心玩，cd可不比咱县上那些个庸脂俗粉，待会儿吃完了哥哥带你上三姨妈那里耍耍，见识见识这川中风情。到明日，再领你去看那电影，新玩意，你指定没见过。”
张晓初有些诧异，问道：“怎么，文松兄在川内还有个三姨妈？一向没听你说起过。”
谁知那杜文松听了哈哈大笑道：“晓初兄，你是该出来走走，一辈子在咱们那穷乡僻壤呆着，就不通时事了。”
“这话怎么说？”
“那三姨妈是个有名的扬州老鸨，专做那暗台基的。
张晓初听得惊奇，兴趣大增，忙问道：“何为暗台基？”
“就是有自己房子，对外不挂牌，有几个京沪及扬州来的姑娘，都是高档的先生和长三（所谓先生，是旧上海书寓中的高档艺妓，有曲艺才能，一般卖艺不卖身，长三便低一等，卖艺兼卖身，因每次要收三块大洋而得名），不是柿子街那些接挑夫生意的野鸡可比的。当然更多的是一些富家姨太太，与那相好的姘头找不到地方寻欢，便借了她的地方幽会，老鸨子只是收些房钱。你知道现在妇女解放运动方兴未艾，那些名媛阔太，瞧着男人三妻四妾，也有些眼热，据说这生意眼下红火得很。”
“竟还有这样的所在？”张晓初听得张大了嘴巴。幸亏他这个土包子出世早了，没有见识到满街的快捷酒店，要不然恐怕惊讶地掉了下巴。由此也可见，我们玩来玩去，不过玩些前人玩过的把戏。
“那当然，她那地方都是达官显贵去的，房子也豪华，背后是青帮，一般流氓溃兵不敢去生事。
“听闻川中不是袍哥的天下吗？”
“你也晓得眼下京沪情势紧张，达官贵人和沿海大商户都往内地迁移，青帮的势力便借着这机会带着大批娼妓到cd生了根，尤其今年蒋介石势力进川后，青帮势力日长，眼下cd的私娼，外来的占了大壁江山。当然袍哥还是地头蛇，硬气些，但青帮与它算是互不妥协互不低头，暂时平安无事。”
张晓初本是同道中人，听了这话喜不自胜，连连说着：“那倒要领教领教。”
两人正闲聊间，急促的敲门声突起，杜文松未及答应，那人便闯了进来。杜文松抬眼一看，不满地说：“王秘书，你这急躁的毛病得改改，要沉得住气，你这样可不行啊。”
那年轻人跑得满头大汗，顾不得敷衍杜文松，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不。。不好。。。不好了，杜秘书长，出。。出事了。下午散了的群众又来了，这回来势汹汹，说要放火烧店！”
杜文松听得一激灵，从凳子上蹦起来：“什么！来了多少人？”
“这回比下午多了好几倍，街道乌压压的都挤满了，大部分都是学生，怕不是有好几千人。”王秘书说。
杜文松急了：“还傻站着，快打电话向警察局叫增援！”
“是！”那秘书急着冲了出去。
张晓初听闻，酒意也去了大半，问道：“什么事情？”
杜文松来回踱着步，说：“晓初兄，不瞒你说，今天我这顿饭是公私兼顾。前一阵省政府接到消息，日本人要来蓉设领事馆，刘主席当时便给南京政府外交部发函，说川内反日情绪高涨，怕不能保护日本人安全，切勿前来。没想到日本人不听，昨日从重庆到了cd，住在这大川饭店。不知怎么消息泄漏了出去，下午就有数百人人来询问日本人所为何来，那日本人倒也机灵，只说自己是商人，来cd纯属游玩，暂时躲过一劫。之后人群便到省政府请愿，得到了省府绝不同意设立领事馆的承诺后才散去。事后省府为安全起见，让警察局派了十几个便衣在这里驻扎，邓汉祥让我代表秘书处也过来看看，正好你到了，我料想人既然散了，就没什么大事，何况还有数十个便衣警察，便请你在这里吃饭，好公私兼顾，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这下事情闹大了。”
杜文松踱了几步，自言自语道：“不行，我得亲自去打电话，让警备司令部赶快派人来。”说着顾不上张晓初，快步向饭店大堂奔了出去。
张晓初无心再吃，走到窗边一看，差点吓了一个跟斗。只见骡马市街人头攒动，打头的举着标语。虽已黄昏，但时值夏天，天色还未全黑，张晓初瞧见上面写着“坚决反对日本侵略，誓将倭寇驱出中国”。警察排在门口，抵挡着试图冲进饭店的人群。
不多时，一人从酒店中冲出，站在门口，与人群争辩。张晓初看他背影，觉得很有些眼熟。四周人声鼎沸，张晓初也听不真切他说什么，但从那人气势汹汹的神态和周围更加愤怒的人群来看，怕是言语不善。说不了几句，人群就起了一阵躁动，那人见势不妙，往回越过警察，窜回酒店里来。
张晓初看那警察搭的人墙受到冲击，几乎要阻挡不住人群。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声，一人下车后放声大喊：“各位，蒋司令来了，大家有什么话可以跟他们说，一定能帮诸位解决。”
那汽车里来的是警备司令部司令蒋尚朴。可此时哪里有人听得进他的话，反倒有几位学生模样的人，抓起石头投掷过去，砰砰几下，倒把窗玻璃砸的稀烂。蒋尚朴刚要露头，吓得把那肥硕的头又赶忙缩了回去，恼火得扬了扬手，身后带来的一个班士兵举起手中的枪，就要鸣枪示警。就在此时，身后有人大叫：“不可！”蒋尚朴回头一看，原来是警察局长范崇实带着十几个警察赶来了。
范崇实说道：“蒋司令，此时群情沸腾，若开枪便是火上浇油，事后也落人口实。”蒋尚朴犹豫一下，怒道：“妈的，老子管不了了，撤！”说着就要走。范崇实急道：“蒋兄，可不要意气用事，要不我去劝解，你回去叫人来以备万一。”
眼看着蒋尚朴气冲冲走了，范崇实回头说：“张队长，传令下去，让他们支援便衣警察维持秩序，只可口头警告，不可动武。”
范崇实在一班人掩护下，挤到酒店门口，挤了一阵，总算到了饭店门口。
此时张晓初瞧见杜文松也到了门口，与那范局长搭了几句话。那张副官不知从哪里拖来一条板凳，范崇实站在板凳上，奋力高呼：“各位乡亲，各位同学，有话好好说。我是警察局长范崇实，今日之事全由日本人在我cd设使馆所引起，政府绝不同意，我范某人在此保证，明日就把他们递解出境，请各位散了，切勿有意外动作。。。”
话还没讲完，混乱中也不知是谁伸出一脚，把那板凳踢翻了，范局长措不及防，咕噜一下摔了下来。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政府一贯糊弄人，我们冲上去，烧了他的店，打死日寇！”
民意就像娼妓，被别人用的时候当然要鄙视、痛骂，而自己用的时候必须激发、鼓劲。这话一喊，就如同向油锅里撒下了水，一下爆开来。人群冲破防线，在一楼放火烧店。杜文松看着不妙，搀起在地上挣扎的范局长，屁滚尿流的向二楼冲去。好在楼梯口狭窄，又有便衣守着，人群一时倒也上不来。
张晓初还来不及喘口气，杜文松与范崇实两人狼狈地窜了进来。张晓初急忙上前问道：“文松兄，情况如何？可守得住吗？”
杜文松摆摆手，对范崇实说：“范局长，下面看来顶不了多少时间，先派人守住楼梯口，我去把日本人叫过来，万一人冲上来，好歹有你这警察局长的头衔，也可弹压一下。另外还是要想办法求援，刚才我向省府打电话已经打不通了，怕是电话线被切断了，范局长可有办法？”
范崇实道：“杜老弟啊，现在哪里还出得去，不过蒋司令应该已经走了，我想是回去搬救兵了，只能求天保佑快些来吧。”说着看了张晓初一眼，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我老家结义兄弟，来cd探望我。事不宜迟，范局长，我去找日本人。”杜文松只轻描淡写交代一句。
张晓初有些诧异为何杜文松如此介绍自己，但想来事情紧急，无暇解释，也便释然了。
不到一根烟的功夫，杜文松领着四个日本人走了进来。张晓初看得一愣，那四人里有三个他却见过，正是在船上买了那假古董的三位，只多了一位浪人没见过。
杜文松对着日本人介绍说：“诸位，我是省府秘书，这位是cd警察局范局长，知道各位友邦在此有麻烦，特赶来保护各位。”
那深圳经二上前致意，表示感谢，看见张晓初也稍感错愕。
范崇实挥了挥手，想来个先发制人，说道：“各位，不是兄弟我多说，这里不是东北，本不是各位该来的，这不是自寻麻烦吗？麻烦自己，也麻烦我们。不管怎样，既然来了我便尽力保护你们周全，但今日事一过，明天必须立即离开cd。”
几个日本人脸上明显神色不豫，那在船上就异常凶悍的浪人田中武夫向前跨了一步，大叫：“你说什么！”深圳经二将他喝退，说：“范局长，今日我等就全靠范局长保护了，至于两国交往问题，那是大事，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且容日后从长计议吧，不过我一定向上汇报。”
范崇实冷哼一声：“经二先生，中国有句俗话叫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这样不合作，我很难保证你的安全啊。”
深圳经二亦不甘示弱：“范局长，保护我等本就是你的责任，若是我们真出了事，恐怕贵国不好交代，到时两国兵戎相见你范局长可担待得起？”
范崇实眼见下马威失效，但国民政府一贯对外懦弱，日本人说的却是事情，一时倒无言以对，场面顿时冷下来。
张晓初倒对这范局长略有了些好感，此人虽身在其位，不得不护着日本人，可好歹没有失了国人的良心。
这安静只短短一瞬便被打破，杜文松几句转圜的话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窗外便有声音响起：“日本人既然不想走，那就留下来，哪儿也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