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这话简直就如同真理,最好的证明就是直到今天,我们依然觉得只要是老外的,就更胜一筹,且发明了新句,叫做外国的月亮一定圆。
张晓初这个外来先生那一手障眼法让他地位高涨,俨然是汉人中的巫术大师,寨子里争相传诵。张毕摩现在有了单独起居的屋子,宛然就是贵客,唯一遗憾的就是出不了这寨子。
张晓初喝着茶,看那老汉奴正颤巍巍地在打扫屋子。
说是老汉奴,其实并不太老,不过六十光景,只是多年的辛劳使得人显老。那老人恍惚间把门口那只大花瓶给碰倒了,只听“咣当”一声响,那瓶子摔个粉碎。
张晓初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只淡淡说了句“可惜了”,那老奴却显得十分惊恐,居然对张晓初双膝跪地,不住地磕头告罪。
张晓初忙上前一步将他扶起,嘴里说道:“老人家,不过是个花瓶,你这是为何?”
老奴口中直呼:“客人告罪,我年迈眼花,还请客人不要告发,饶了老汉一条命吧。”
张晓初道:“不过一只花瓶,怎么还要抵命不成?罢了,你放心,我只说是我弄碎的就是了。”
那老奴千恩万谢,张晓初直拉了几回才起了身。
“老人家,你既累了,且坐下歇息一会,喝口水。”老奴兀自不敢,张晓初只拍胸脯保证不说出去,才勉强把屁股捱着板凳坐下。
“老人家贵姓,到这里多少年头了?”
“唉!”老奴一声叹息,满是褶子的脸上仿佛都能挤出苦痛,“老汉本姓姚,来这里忘了时间,也不知道日子了,大概**个年头了。也不知家中妻女如何,这辈子怕是没有机会再见上一面了。”
古人说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人生何其短,又有几个十年?张晓初只剩默然,喃喃说道:“怎么你没有告过一回假吗?”
老奴一脸苦笑:“客人想来是从没有听过这里,这里自古就是荒蛮之地,黑彝自己很少耕作,只靠着把抓来的汉人或者白彝做奴隶来供养生活。抓来的汉人都要学彝语,穿彝服,为主家干活。如今咱们汉人早就改朝换代,大清都亡了,袁大总统也死了,可这黑彝部落还是那个老样子。老汉我就是被抓来的奴隶,咱们汉人的长工佃户是可以告假的,可这奴隶哪有假?就像那牛羊般随便宰杀贩卖。年轻的可多卖些银两,像我这年老的,卖都没有人要,只等着哪一天油尽灯枯,死了便解脱了。”
张晓初听得愕然,全然不知道眼下中国居然还有如此地方。自己那“告假”在那老汉听来是多么可笑,直比那晋惠帝的“何不食肉糜?”不过转念一想,即便眼下的国民政府,又能好到哪里去?
我华夏经过几千年,杀人喝血这野兽行径固然是不多见了,却化作了满口仁义道德的文明的绳索,只让你在这绳索捆绑下苟且偷生。只是眼下自己也如那晋惠帝一般身不由己,除了恻然叹息外又能做什么。
那老姚自然不知道张晓初的感慨,自顾接着说道:“我这辈子没啥指望了,只是心里挂念我那妻女,若能再见上一面,我死了也就能闭眼了。”
张晓初愀然道:“老人家,若是张某能逃出生天,定想法带你出去。”
白天的太阳并不使人觉得明亮,黑暗中的一点火光却使人希望大增,那老奴眼中闪现初一丝光芒,但瞬间灭了下去,口中喃喃道:“怕是难了,客人,老汉求你件事,他日如果出去,帮我看望一下我的妻女,也算了了我的心愿。”
看着老奴期望的眼神,张晓初不忍拒绝,开口说道:“老人家放心,张某他日若能出去,必替你了了这心愿。你在这寨子若是苦闷,也可找张某说说话,眼下我行动不自由,你若是听到什么消息,也烦请你告诉我,对咱们早日出去也许能有所帮助。”
两人正说话间,阿来推门走了进来,那老奴见了大惊,忙站起身来,对着阿来鞠躬行礼。
张晓初对着那老奴摆了摆手,说道:“你且先出去吧。”
那老奴见阿来并不说话,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张晓初对着土司娘娘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阿来娘娘怎么突然有空来看望我这个犯人?”
阿来盯着张晓初看了两眼,冷笑着说:“张先生,没想到你还是个汉人毕摩,本事不小啊,我倒是小看你了。”
张晓初一脸谄笑着说:“阿来娘娘说哪里话,能为娘娘效力,为彝寨解忧也是我的荣幸,我们汉彝做了几千年邻居,本该友好相处嘛。”
“张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你别以为你跟阿鲁攀上交情就高枕无忧了,别忘了眼下我才是这彝寨的掌印土司,阿鲁的那点心思也休想瞒住我。”
“娘娘这话什么意思?”
“我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眼下我彝寨情势你也看见了,阿都家现在没有了土司,那几个头人就蠢蠢欲动了。阿鲁那个蠢货,也不看看现在阿都家支已经落魄成什么样了,那阿加、曲比既无能又愚蠢,有哪个人有能力来当这土司?要是让他们坐了这土司,要不了多久,凉山就没有阿都土司的势力范围了,那才是真的毁了阿都家。”
“娘娘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张晓初自然管不了这闲账,只敷衍道。”
“听说你们汉人女人不能做皇帝,以前那个什么皇太后权力最大,也必须挑一个小孩子做皇帝。我彝人却没有这规矩,如今我虽执掌土司印,却还不时土司,现在我要做真正的土司。”
“其实汉人也早有妇女翻身做皇帝的先例,只是年代久远,这土司娘娘不知道罢了。而且学谁不好,偏要学那西太后,她大概不知道那位比皇帝还大的皇太后死后不得安生,坟都被孙殿英刨了,连尸体都不放过。”张晓初心下暗想。
“我看娘娘风姿绰约,形容不凡,定能当此重任”张晓初道。
“阿加和曲比两个蠢货,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原本我并不想治他们的罪,现在看来,却不得不动手了。”
“这小寡妇虽然看上去鲁莽,却并非全无计谋,昨天还知道隐忍,今天就盘算着下手了。自己原本想拖延些时日再找机会出去,如今看来彝人内乱似乎不可避免。去他娘的,乱了也好,乱就乱他个一塌糊涂,浑水里好摸鱼。不过却要小心,不能随便站错了队。”
心下盘算停当,说道:“却不知道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我彝人素来信奉鬼神,张先生,你现在可算是个有本事的毕摩,我想当这土司虽然绰绰有余,但还需要祖先的庇佑,族人的支持,这就需要你的金口玉言。”
“娘娘你太抬举我了,我说话哪里管用,谁会听我的。”
“你的话当然没有人听,可祖先的指示谁能不从?这不是你这个毕摩的强项吗?”
“不知娘娘要我怎么做?”
“七天后做法仪式照常举行,你只需在仪式上借祖先名义说明,眼下我才是阿都家最合适的土司人选,其他的,都不用你操心。我知道你们汉人历来有个说法,叫名正言顺,张先生能办到吗?”
张晓初心下有些犯难,却不知道这小寡妇能不能敌得过那老菜皮。管他的,先胡乱答应下来,让他们斗上几回合再做打算。心中计较定了,满脸堆笑着说:“却不知张某能得些什么好处?”
“只要这件事办成立,你就是我彝寨贵客,来去自由,赎金分文不要,你看如何?”
“娘娘说话可算数?”
阿来冷笑道:“我们彝人说一不二,绝不像你们汉人狡猾奸诈,不讲信用。”
张晓初有些不悦道:“汉人也讲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如那关云长,忠义两全,被万世景仰,怎么不讲信用?若是你不相信汉人,又与我做什么交易?难道不怕我出卖了你?”
“没有你的帮助,我也未必不能胜,而你却死定了,张先生是聪明人,我想应该会做正确的事情。你慢慢考虑,不过时间不多了。”阿来说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