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摘铃铛的吉日,一大早张晓初便起床漱洗,特意换了身新衣裳。
午时刚到,彝人祠堂前人头攒动,代表着祖先灵魂和图腾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不管汉人彝人,对待死人似乎永远比对待活人要热情的多,他们宰了牛,杀了猪,供奉在堂前香案上。
常说山雨欲来风满楼,可阿来和阿鲁,当然还有那几位头人,都穿着盛装站在堂前,平静安详,似要迎接重大节日一般,全然嗅不到一丝刀光剑影的味道。
张晓初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走到了香案后,点燃了三炷香,口中喃喃低语道:“祖师爷保佑,师傅保佑,死去的老爹保佑,今天若能逃出生天,来年清明多烧元宝多烧纸。若是不然,本门手艺失传,张家香火绝断,大家一起玩完。”
黑彝大半不通汉语,并不知道他在念什么,即便懂汉语的,也因他念得又低又快,听不分明,只道他是在念咒做法。
张晓初念完,把香往香炉中一插,高声叫道:“取法器!”这一声倒喊得响亮,那边立时有人翻译成彝话,有两个汉奴则搬着梯子,架在了东南角的屋檐上。
张晓初爬上梯子,取出怀里的一方手帕,把铃铛包好取下,放置在香案上。
彝人们好奇的张望着,张晓初故技重施,两手在事先放了药粉的两边口袋摸了摸,双手一合,手上便燃起了火。他把火往那包铃铛的手帕上一点,手帕便烧了起来。
烧了一会,手帕上的火便熄灭了,可那手帕却丝毫没有损坏。彝人看得啧啧称奇,不时交头接耳的议论。张晓初眼看时机差不多成熟了,故作紧张,大叫一声:“不好!”
彝人们大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虔诚些的甚至起了恐慌,忙跪下对着祖宗祠堂磕头。
要说这手帕烧不坏,其实是术士们的小把戏之一,不过就是事先将手帕在烈性酒中浸泡过,要在今天,恐怕也只能蒙骗一下少年儿童。奈何此时的黑彝,别说电灯,就是马灯,也宛然是奢侈品,非土司头人不能拥有,又哪里会有人知道酒精中的手帕烧不坏呢?
见火候已到,张晓初高声叫道:“此地聚阴已久,本已成平衡之势,如今缺口一开,阳气暴涨,竟然不能调和,若任由其泛滥,恐怕又将阳气过盛,与你们彝寨大大不利。”
眼见彝人惊慌失措,阿鲁皱了皱眉,问道:“那依张先生意思该如何?”
“依我之见,需立刻找一位女子册封为你们正式的土司,以调和阴阳,待以后阴阳平衡后再做打算。”
立时阿来那边便有支持者跳了出来:“各位兄弟,汉人毕摩的话都听见了,祖先示谕,眼下只有请阿来娘娘正式执掌土司,才可为我阿都家消灾祈福。”
女皇帝鲜有,但女土司其实并不少见,彝人们因此并不惊奇
阿鲁板着脸,阴沉地说道:“张督办,你可想好了么?我彝家的祖先不可欺,彝家兄弟手里的枪更不可欺!”
那边阿加早按耐不住,暴跳如雷,跨上一步大叫:“各位彝家兄弟,莫要听这汉人胡言乱语,这分明是阿来勾结了这汉人,妄图夺我阿都家的土司之位。”
事已至此,张晓初把心一横,豁出胆去叫道:“彝家各位兄弟,你们那阿鲁老管家要我借你们祖先之口,废除土司娘娘,我虽是汉人,但更是个毕摩,神明祖先面前我不敢说瞎话,阿来娘娘才可以做你们的正牌土司。”
彝人议论纷纷,一时不知该相信谁。
阿来娘娘见状,怒骂道:“阿加,上次你以下犯上,我已经赦免了你,可你居然不知悔改,还敢妖言惑众,侮辱祖先,来人,给我拿下!”
“谁敢!”阿加高叫一声,掏出手枪,对着阿来“彭”的一枪,“弟兄们,操家伙!”说着撤掉外套,漏出了左臂的白布条。
阿来见他拔枪,马上退后找到掩护,大喊:“彝家弟兄,阿加以下犯上,给我抓起来!”
一时间枪声大作,拉开了黑彝内斗的序幕。
山下久候的毛国懋听见枪声,一声令下,直奔山上而去。
眼见子弹翻飞,张晓初急忙拉着汉奴老姚,趁乱往山下便走。张晓初上次逃跑认不得路,没几步就给哨兵抓个正着,这次有老姚带路,倒是熟门熟路。两人一路飞奔,就连平日步履蹒跚的老姚,也跑得飞快,直向着寨门口而来。
跑到半山,正碰上毛国懋带人破了寨门,冲了上来。张晓初一见,指着左臂上包裹着的白布条,嘴里喊叫道:“自己人!上面已经打起来了,长官,阿鲁管家派我来接应。”
那位善于骂人的大师说过,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老汉奴老姚本来已经失去了希望,认命的在这彝寨中苟延等死,张晓初的到来却似在黑暗中点了一盏油灯,那火苗虽然飘忽欲灭,却是希望所在,是以那天听到了阿鲁的阴谋,便义无反顾的告诉了张晓初。
张晓初思虑良久,自己这个禁烟督办虽是个假的,可委任状却是真的。到了刘文辉那里,就凭这张委任状和自己知道这批烟土的内幕,被灭口的可能就很大。
阿鲁那老菜皮隔日便来拜访,许诺给他自由,却需在法事上配合他将阿来娘娘废除。但张大师考虑再三,这老狐狸即便事成,多半也会把自己交给毛国懋。
万般无奈,只得先答应了那小寡妇,趁他们内乱之时,能跑便跑了,跑不了再做计较。为此张大师忍痛把贴身小白褂撕成了布条,揣在了兜里,此番果然派上用场。
毛国懋不疑有他,挥手喊道:“弟兄们,上,活捉了那小娘们,问彝人拿赏钱!”
眼见着川军冲上了山去,张晓初带着老姚,转头便往山下走。
耳中上山砰砰的枪声逐渐远去,转眼间两个人出了寨门,张晓初长舒一口气,心中默念这次多亏师傅还有自己那死鬼老爹帮忙,可惜子欲养而亲不待,回去得给他们多扎些纸人纸马,再扎两个漂亮姑娘,活着不能尽孝,死了也得让他们享享福。
却不料他这纸人马还没扎成,迎头却碰上一队活人马。
七八十号包着头的黑彝把他们堵在了路上,几十支黑黝黝的枪口对着,领头的是个年轻的少年,嘴里乌拉乌拉的说着什么。
张晓初自然听不明白,转头看老姚。那老姚年老体弱,全仗着那一点念想一路狂奔,早已经是强弩之末,此时听见那黑彝的的话,脸色一变,一口气松懈下来,颓唐地瘫坐在地上,嘴里只喃喃叫着:“这就是命啊,这就是命啊。”
张晓初并不知道,这一对人马却是阿来从娘家搬来助战的。
阿来虽有一部分阿都家的弟兄支持,但阿加和曲比的势力也不容小觑,莫兹土司死后也是靠着这娘家的势力阿来才勉强保住了土司印信,此次决战她也没有必胜把握,所以一早向他父亲阿来赤子发出了求援信。
可巧她老爹阿来赤子抱病在床,耽搁了几日,被她年轻的弟弟阿来有日知道了,跃跃欲试,七拼八凑组成了百十人的队伍,紧赶慢赶,虽耽搁了些时辰,总算在约定之日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