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来在灵堂听见枪声,不明就里,正待出去看个究竟。一个老黑彝用枪压着张晓初冲了进来。阿来惊问道:“俄木大叔,外面出了什么事?”
这俄木是老土目阿来赤子的心腹,对阿来赤子忠心耿耿。此时他满脸惶急的对着阿来说道:“嫫日,快走!莫兹家带人打过来了,还带着汉人军队,说是要抓你和这个汉人。他们人多,我们彝寨抵挡不住,几个头目想要投降。沙马土司代表已经正和他们谈判,同意把你交出去,这会正带着人上来抓你。”
阿来大怒:“什么!这群吃里爬外的东西,平日没少受父亲的恩惠,眼下大敌当前,居然要做投降的小人!俄木,传我的命令,整顿人马,准备迎敌。”
这位大小姐兀自做着拯救山寨的英雄梦,俄木却叹口气,喟然叹道:“嫫日,莫要冲动了,我们哪里还有兵可派啊!老主人的人马这次被你折损了不少,眼下寨子里是哈比和马色的天下,你快些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阿来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她打小总觉得自己寨子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地方,父亲的权威,百姓的友善一时间轰然崩塌,不曾想到寨子居然会把自己牺牲出去,不觉有些万念俱灰,喃喃道:“我能去哪儿?抓就让他们抓吧,大不了陪我的父亲一起死了。”
俄木急道:“胡说,老头人死了,阿来家只剩你一人,老头人的骨殖还没入土,便见不到祖宗,你难道不为老头人想想吗?快走,把这汉人也带上,若是被追上,就把他当个筹码,危急时刻也许能保全性命。”
张晓初在一旁只听得他们说得激动,可惜听不懂彝话,不知自己是那砧板上的肉。
他随阿来的部队冲出了阿都土司的寨子,这群黑彝虽吃了败仗,但得知无意中抓住一个汉人大官,群情振奋,兴高采烈的把他押回了安顺彝寨,关押起来。当阿鲁带着大队人马杀进来时,懵懂的“张大师”被俄木用枪指着带进了祠堂。
眼见阿来犹豫,俄木急切的把阿来往祠堂后面推,叫道:“快走!这祠堂后面是个悬崖,老头人在世时为防不测,在那里秘密修了个吊篮,下面有条小路可以出寨,快!”
听得祠堂外人声渐渐逼近,阿来咬了咬牙,捧起阿来赤子的骨灰,转身从后门出去了。
张晓初糊里糊涂跟着阿来做了吊篮往山下而去。眼见就要到底,那绳索便断了,两人一骨碌跌了下去,好在离地并不多高。张晓初抱着头一阵乱翻,好一会才爬起身来,检查一下,全身还算是个囫囵个儿,没有少了胳膊腿,只把身上那件衣裳刮的破破烂烂,一条条破布迎风招展,倒似为那阿来赤子免费打了回幡。
张晓初心内只叫晦气,自己老爹死得早,没机会打上幡,没曾想不远千里跑到这里给人占了便宜,看来这人果然拗不过命,命里该有的一样跑不了,该没有的一样也多不了。
那阿来只顾抱着那骨灰坛不肯撒手,脚却被那石头磕的鲜血淋漓。
不一会崖上便传来枪声,显见的是追兵到了,俄木无奈断了绳索,想来是以身殉主了。
阿来脚上负了伤,一瘸一拐和张晓初从小路绕到了寨前,一阵衔枚疾走,总算出了寨子。
那阿鲁眼见着到嘴鸭子飞了,发了狠,带着人追了过来。张晓初认不得路,只顾着慌张着乱窜。
阿来行动不便,两人走不多快,转眼间后面已隐隐听到追兵的声音了。
正走投无路间,阿来一个跟斗跌倒在一根大树下,张晓初急着把她搀扶起来赶路。也许是天可怜见,他晚下腰去,却见那树根下有个洞口,似狗洞般大小,勉强能供一人钻入。
张晓初抬头一看,却是好大一棵树,怕有三四个人合围粗细。原来这树年深日久,已经老迈,外面看着还郁郁葱葱,可树芯早被蛀空了一个大洞,哪一日来场风雨,说不定便要轰然倒塌。
都说君子不钻狗洞。战国时期的外交能手晏子出使楚国时,楚王装大尾巴狼让其钻狗洞,晏子也装大尾巴狼严词拒绝了楚王,可惜张晓初既不是君子也不是晏子,更装不起大尾巴狼。阿鲁也不是楚王,可不会跟你讲什么道理。
当下再不迟疑,趴着钻了进去。阿来虽心有不甘,无奈也只得将就着进去了。张晓初又伸出手来,把四周的土和茅草扒拉一些过来,把那洞口一封,倒真是天衣无缝。
那阿鲁带着阿加追赶了过来,却不见了踪影。只听那阿加叫道:“妈的,明明往这边来了,怎么不见了,那娘们好像受了伤,跑不多远,给我搜!”
彝兵得着命令,有一搭没一搭的在附近找寻起来。张晓初在树洞里缩着,却哪里敢动,心中直念叨着“福生无量天尊”、“无上太乙救苦天尊”、“南无阿弥陀佛”……但凡能想的起来的神仙都祷告了一遍,只盼着那些人瞎了眼才好。
也不知是不是满天神祗听见了张大师的祷告,还是这一群追兵身乏肚饿,看林深山险,没了心气,作势找了一番便回了头。
张大师这一回确实是得了些运气,至少比不久后西安事变时躲在骊山石头缝里被活捉的蒋委员长运气要好。
阿鲁的队伍忙活了一阵,终于没有发现这隐秘的树洞,吵吵嚷嚷的去了。
待得大队人马去得远了,张晓初才伸头缩脑的爬出洞来,颇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回身看了一眼阿来,只见她兀自盯着骨灰罐出神。
张晓初叹一口气,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讪笑着说:“阿来娘娘,事已至此,还请节哀吧。既然事情已了,张某也帮不上什么忙了,那就此别过了。”说着抱了抱拳,转身就想离去。
那阿来回过神来,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脚,若无人帮助,断然走不到那埋骨处,当下毫不犹豫,拔出抢来,叫道:“站住!”
张晓初一愣,回身一看,看见那黑洞洞的枪口,大惊失色,叫道:“阿来娘娘,遵照约定,在彝寨我已经帮了你,如今你我各不相欠,照理该各走各道,难道你要反悔么?”
“说好帮我成事,如今我的事成了吗?”阿来冷笑着说。
“你自己实力不济,却怪不得张某。”张晓初低声嘀咕着说。
“闭嘴!当初就该一枪打死你!”
“那你要怎么办?”
“如今我脚行动不便,你陪我去个所在,将我父亲的遗骨埋了,你便自由了。”
伟人说枪杆子里出政权,面对着刀枪,张大师纵然千般不愿,还是回身将她扶起,踉踉跄跄地往山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