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的脚下空落落的,毫无实感可言,就好像从头到尾都踩在半空一样。本该是一击必杀的枪势霎那间已经停下,一只年轻的手在电光火石中从容不迫地抓住枪杆,手的主人低垂着头,额前的刘海盖住他的双眸,看不见表情。
虞小渔呆呆望着挡在面前的背影一会儿,视线渐渐朦胧,模糊一片。
恶鬼看了一眼自己面前视若蝼蚁的男人,目光骤冷:“以凡夫俗子的脆弱**而言,你应该死了才是,肋骨断裂刺穿五脏六腑绝无生机,你,到底是谁?”
言庭沉默不语,默默起身,背对虞小渔,缓缓向旁边伸出左手,做了一个邀约的动作,仿佛现在不是生死搏杀,而是一场舞会盛宴,男人邀请心头的女人共舞一曲。
虞小渔笑魇如花,右手搭在言庭手中借力起身。言庭的手很稳,结实有力,并未因为她而产生一点颤动。
恶鬼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对虞小渔暴怒道:“你既要自寻死路,便怨不得我。”
恶鬼再无保留,掌中枪黑气蒸腾,仿若通灵活了过来,丝丝黑雾凝聚为蟒仰首嘶鸣,以他为中心的地面猛然震动龟裂,房间内照明灯纷纷爆裂,四周陷落黑暗。
恶鬼手击枪尾,向前推进如移山河,黑蟒凌空扑击。
虞小渔忽然的斗志高扬,再无束手待毙,一心等死的消极,她不过是想好了,至少要让身旁的少年安全离开,这是她引出的祸事,没道理牵连无辜,她正决定拼命的时候,右手却突然莫名一紧。
此刻,言庭抬起头,半空之中,两团燃烧的、暗金色星火升起。
如果老何在的话一定会目瞪口呆惊呼,我去,这不是传说中的24k钛合金狗眼吗?
妖异的黄金瞳如同点燃的、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火光中交织出许多繁密复杂的黑色纹路,又像是古老神秘的符文,蕴藏无上道韵,虞小渔第一次觉得言庭如此陌生,甚至是可怕。
妖瞳有别于寻常,透露着平静冷漠,无锋无芒,没有任何感情,这是一种历经无尽岁月与沧桑的眼神,黑暗中,好像有奇妙的律动在慢慢觉醒,像是心跳。
恶鬼惊讶发现,自身凝聚化形的黑蟒在离言庭余十公分处定格,无形的力量荡漾开来,挤压得黑蟒身形慢慢萎缩,最后剩下食指大小,它低垂高傲的头颅,亲昵跳上言庭肩膀匍匐,十足的讨好之意。
恶鬼见此,脸色变得极为难堪,收起之前对言庭的轻视怠慢,手上不由抓紧掌中长枪。
言庭淡漠地扫了一眼黑蟒以及对面的恶鬼,“区区阴魂,大道不识,天地未明,竟敢与我妄谈生死?很好。”那双不近人情的妖瞳竟带了点笑意,却让恶鬼遍体生寒。
言庭肩上的小黑蟒蛇尾一甩,忽地窜了出去,速度不亚于破空而逝的流星,很快就在黑暗中消失无形,与方才时的赫赫威势相比,黑蟒内敛锋芒,无声无息。
恶鬼凝神戒备,不敢有丝毫懈怠,他手腕一抖,掌中枪划出一条完美的直线,犹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务求最短的距离内爆发出最强的力量。
这是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磨练出的本能直觉,面前的这个男人很强,强大到自己随时会死的强。
掌中枪准确无误地击打黑蟒七寸之处,枪身向前贯穿的力量势如奔马,轻而易举将黑蟒撕裂成两半,黑蟒坠落在地,挣扎着扭来扭去,豆大的猩红眼珠闪烁妖异的光芒,似在嘲讽讥笑。
恶鬼见此,心生警觉不进反退,足尖轻轻一点,如燕归巢,往后极速掠去,下一刻,他整个人凝固了,如冰块冻结一样卡在半空,无法动弹,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强弱颠倒。
地上分裂的黑蟒仿佛两滴汇合的雨珠,重新融合一起,长成一头狰狞可怖的双头大蟒,黑蟒的身躯以极快速度成长膨胀,然后慢慢逼近,分叉的蛇信不停吞吐,空气里腥味弥漫。
不一会儿,黑蟒接近二十米的庞大身躯占据了大半个房间,它缓缓蠕动来到恶鬼身前,眼神轻松狡狯,如猫戏老鼠般从容,蛇尾猛然一甩,空气顿时炸裂,一记结实强劲的耳光鞭在恶鬼脸上。
恶鬼缓缓转过头来,途中又是一记同样的耳光抽在脸颊,他低头默默承受从未有过的屈辱,一对眼珠渐渐染上红色,双拳紧握,青筋如虬龙暴起。
“不管怎么说,多谢你杀死这具躯壳,我才能突破枷锁出来透气,为将来真正出世赢得一丝契机,所以,你可以死的痛快一些。”言庭幽幽道,“多少年了,我又回来了。”
言庭的双眼仿佛透过障碍,直达九重天上,神情残忍凶狠,“三千世界,诸天仙圣,但愿你们都还活着,好好活着,今世注定一场好相见。”
言庭恢复从容,踏前一步,“现在,游戏时间结束。”
言庭刚说完,双头黑蟒嘶嘶吐信,一点点靠近,忽地同时张开血盆大口,咬穿恶鬼的双肩,缕缕黑气不断泄露,尽数被黑蟒吞噬,恶鬼的身体表面有点点碎光溢出、飘散。
形神俱灭,魂飞魄散。
言庭笑了笑,饶有兴趣。
忽然,他脸色大变,右手紧紧抓着心脏,表情十分痛苦,脸部显得狰狞扭曲,低声咒骂什么,接着身体一晃,毫无征兆的,整个人直挺挺摔下去,立刻昏了过去。
旁边的虞小渔眼疾手快,一把抄过言庭,这时,她的脑海冒出一个想法,现在言庭陷入昏迷,他的术还能用?
此刻除了言庭,谁能制住恶鬼?虞小渔看了一眼恶鬼,果不其然,那头威风凛凛的蟒蛇停止动作,蛇躯渐渐土崩瓦解,她对言庭恨铁不成钢骂道:“让你装让你装,装个鸡毛,早点捅他几刀什么事都没了,现在好了,跑吧。”
只有虞小渔自个知道,她心里没来由轻松起来,甚至有暗暗窃喜,那个诡异妖瞳的言庭身上传来的不详气息比恶鬼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仿佛是会带来一切灾难的源头。
虞小渔以公主抱的姿态跳下阳台,刚一落地,足尖一点,离地半步,头也不回地飘走,无暇回顾背后传出的类似十来个煤气罐一起爆炸的巨大轰鸣。
恶鬼脱离言庭的术,死亡如影随形,猎手与猎物的立场又一次变化。
……
赤月不详,百鬼夜行。
一所封闭的学校,一群陷入绝望的人。
虞小渔抱着言庭一路狂奔,如同世纪大逃亡最后的公主与骑士,虞公主唯一感到欣慰的是怀里的弱鸡骑士重新获得呼吸,心跳平稳,而不是停止或是死亡。骑士的身体恢复如初,胸口断骨像钢铁烧红重铸,不得不说这都是因为那个拥有黄金妖瞳的少年。
然而,起死回生这种禁忌神通真的是人能掌握的?
这时,天空朱红色的圆月有了某种新变化,仿佛为了应和主人暴躁,近于发狂的心意,月球上,清晰可见的巨岩山脉呈扇形扭曲,像大风车旋转,尔后,从黑洞中央浮现一只猩红色的眼珠,充满暴虐狂怒气息,形动逼真,连眼睫毛都活灵活现。
恶鬼的狂欢盛宴开始。
在这个施术者创造的名为方寸灵墟的须弥世界里,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一念生万物生,一念死灭众生。
“来呀,不是要杀我吗,来呀。”
不见鬼影,四面八方回荡着恐怖的咆哮,震动整个校园,“虞姬,你不是要复仇,手刃我这个叛徒,怎么逃了,为了那个小白脸?来呀!”
虞小渔略一迟缓,复杂地望了一眼云庭,随后衣袂飘飘,继续向禁地御空飞行。
“记住,他们是因你而死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却透着狡诈鬼魅,明显想到某种好玩的事。
那些栩栩如生的眼睫毛蓦然伸长,化作青色藤条从天空延伸下来,有意识地寻找活物,并趁机穿透他们,霎那间,尖叫四起,兵荒马乱的,在超自然力量面前,甚至放弃生的希望。眨眼间,已有一二十来人被当烤串一样串联。
“你逃不掉的。”恶鬼不急着追赶,信心十足。
那些人的身体突然打开了一个缺口,活力青春的热血疯狂涌向致命的缺口,转而以青藤为媒质倒灌而上,融入天上的眼珠内,赤月颜色越来越深,死神挥舞镰刀收割生命。
至于那些被吸干鲜血的躯体,瞬间白发苍苍,眼窝内凹,干瘪的像被扎破的气球,丧失一身精气,跟具白骨骷髅没什么两样。
禁地近在咫尺,原本的破图书馆彻底报废坍塌,水泥钢筋四处横陈,好像爆破后的遗址,它的生命终究走到尽头,泯灭在过往之中。
老何见怪不怪,无心多想,在凉亭内等候,空地上,一辆杜卡迪大魔鬼安静趴着。
他到这以后便一直望着来时的林间小道,并不是没听到外面那些铺天盖地的鬼哭狼嚎,完全是现实版的人间炼狱,但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事不关己己不操心,现代混社会人的人情冷暖不就这回事?
可是,该死的,那个二傻子还没回来啊!
老何觉得言庭大概是个有自杀倾向的男人,不然一般的正常人根本干不出这种事,为一个认识不足七天的女人抛头颅洒热血的,还他娘是个女鬼,也不想想自己几斤几两,就去拼命,傻不拉几的。
老何一边嗤之以鼻,一边默默等待。
惴惴不安的视线里终于有物体闯入,一个侧卧半空仿佛睡着的人……言庭,他更像是被看不到的谁谁谁拥在怀里,飞速往这里来。
老何没有立即过去,等到言庭飘到眼前时,他组织一会儿语言后,对身前看不见的鬼猜测说道:“我看不到你,但听言庭说起过,你就是那个虞小渔?”
周围一如既往的寂静,没有任何回答。
此时,几行娟秀小楷自空中涌现,“他现在昏迷,你背上他,站到图书馆废墟中央,随时准备突破结界,图书馆地下原本是镇压恶鬼的封印之地,虽然如今封印被破,好在灵力残存。”
老何稍微放心,赶紧弯腰借过言庭,嘴里不忘碎碎念:“多谢女侠出手相救,啥也不说了,救命之恩容我改日再报,咱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江湖再见,女侠若有任何差遣,何某人必定……”
“滚,有多远滚多远。”又浮现几行小字,因为虞小渔感觉自己再无出手阻拦,这家伙肯定没完没了。
废墟中央,老何准备就绪。
虞小渔双手并拢,捧起胸前泪坠参商镜,它慢慢悬浮起来,绽放出柔和蓝辉,而后化作一道豪光,激射中央上方,此刻地上似乎受到某种刺激,随之亮了起来,艰涩深奥的古怪符文腾空而起,符文黯然无光,上面的斑驳裂纹如被斧劈刀砍过一般,最后融入蓝光之中,无形无影。
终于,光明衍生出希望,一扇门现世,门内是幽黑的隧道。
虞小渔伸出食指,轻轻擦掉言庭嘴角的血迹,轻声道:“灵墟之内,一切时间,空间皆为施术者控制,逃不掉的,这是唯一连接现实的门,你们两个离开后就不要回来,千万不要回头。”老何尚未反应,虞小渔已经决然抽回手,返身回去。
“要走一起走。”熟悉而固执的声音响起。
虞小渔没想到言庭竟在此时醒了过来,仿佛从未受伤过,他生龙活虎地跳下老何后背,慌乱间,不小心抓到虞小渔的手,随后神情一滞,改抓手腕,“你打不过那个杀人狂,留下来也是无用。”
“你不懂,言庭。”虞小渔摇头。
言庭手握的更紧,激动大声道:“但我知道你回去就是送死。恶鬼不就是要杀人是吗,好,让他杀个够,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这都他妈关我屁事,我知道这很自私,但是,只要我们……我们三个没事就行了,离开这里,管他个天翻地覆。”
“算我求你了,我们一起走,你不是要找那个男人,如果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言庭几乎是低声哀求,见识后恶鬼的力量,他不能否认自己深深恐惧。
“说够了吗。”虞小渔忽然低低冷笑,像是换了个人,“你不觉得你是一个笑话?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要在这惺惺作态,好像是为我好的样子。”
言庭听后身体不由僵硬,他觉得很冷,无法抑制心底涌动的不安情绪。
虞小渔终于回身正视言庭,神情冷漠,一字一句道:“一个满嘴谎言的人的关心你不觉得很可笑?你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想过帮我找他,你一直都在骗我,网游好玩吗,你以为我不知道。”
接着,她又变得妩媚,神色妖娆,虞小渔挑起言庭下巴,轻蔑道:“你做这些事,说这些话,莫不是喜欢我?可惜,我不喜欢你,我的意中人是睥睨天下的王,而你,不过是一个没人要的孤儿。”
虞小渔眼波流转,娇媚动人,语言却比石头更加坚硬锋利。
不知为何,言庭很想笑,努力拉拉嘴角,到底未能如愿,他松开虞小渔,好像小时候被人揍哭委屈的小孩。
“你说的对,我又算得上什么,什么都算不上。”言庭喃喃细语。
言庭神色落寞,心里空荡荡,无处着落,并非是第一次有这种感受,可这一次比以往都强烈。是否因为短暂拥有过,明白珍贵之处,所以失去才会更加痛苦。
但是为什么呀,他根本什么都没有,从始至终那些渴望的东西本不属于他,不曾拥有,为什么还要痛苦呀,言庭的心里好像有只野兽在悲声哀嚎。
他轻声说:“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喜欢我是你的事,挺好的,真的,谁也不欠谁。”
言庭踏入门里,老何紧跟其后。
虞小渔眼睁睁看着灵墟连接现实的大门上下合拢,如画卷收起,它像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鸿沟分隔出不可跨越的距离。
虞小渔此刻明白一个道理,或许有些事,有些人一开始就是个致命的错误,开始是错的,结果也是错的,这种错误称之为命运。
一切从这里开始,从这里结束!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似说与人听,虞小渔而后身子旋转,魅蓝光芒闪动,清风徐来,席卷一地落叶满天飞舞。待尘埃落定,已不见虞小渔。
就在这时,尚未完全合上的大门,一双普通的手探了出来。
疯狂的杀戮仍在继续,青藤宛如死神的镰刀,不断收割活人的性命,杀人如切韭菜一般随意,死亡的阴影笼罩所有人头上,无论躲入任何角落,皆逃不过一死。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虞小渔驾驭一道鸿光从远处疾驰而来,她仰视那尊赤月说道:“你杀人取血不就是为了迫我回来,现在我来了,放过他们。”
“不过是闲着无聊随便试上一试,没想到你真的去而复返,放弃唯一活命的机会,难道说你是为了下面这群蝼蚁?”
恶鬼从赤月里现身,背后是巨大的圆月,他仿若神明降世,戏笑道“怎么,良心不安?因为你擅离封印之地,我才能成功脱困,今日杀他们的并非是我,你,才是罪魁祸首。”
“这是我的罪,千年了,转眼几千年了,够了。”虞小渔轻叹。
“这一切都该结束了,黥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