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一生之中有某一瞬间忘记呼吸,胸膛窒息快要爆炸?
是否还记得初次相遇,她的浅浅笑意、弯弯眉眼像是冬末春生,一株空谷幽兰于寒夜里凛然傲立。
你没忘,若你见过,从此就再也不能释怀。
现在,男孩决定要为自己抗争,原来喜欢这种事,别人是代替不了的,总是要自己说出来才作数。
……
这剧情真是有点糟心,仔细想想又不失为一种偶像剧的经典套路啊!
言庭心想,一个萍水相逢的男孩不畏生死前来搭救,虽说他可能很废柴,除了白白送人头外一无是处,但冲着这份舍生忘死的觉悟,不说以身相许,无论是人是鬼,你多少感动一下,意思意思呗!
言庭笑了起来,没心没肺,看起来有点蠢。
空地上,老何的杜卡迪大魔鬼插着钥匙,应该是刚刚匆忙间顾及不上许多,它睡着的时候像条黑色的杜宾猎犬,优雅冷酷,安静低趴着。
言庭自言自语道:“世界这么大,怎得就偏偏让我遇上你,有人说,今生是前世的缘,上辈子该不会真是你身旁的小太监吧。”
他抿唇苦笑,随即点火启动给油,唤醒这头猎犬,大口径的短排气管发出强劲雄浑的声浪,这是足以点燃男人,沸腾血液的声线,并不是第一次,言庭很熟悉这台机车,睡着和醒来是两种状态,现在,暴躁的怪兽要带着他奔赴战场。
言庭其实知道的,他是来送死,真的就只是来送死的而已。
……
夜,依然是黑色的,无止无休,天亮,永远不会到来。
从空中垂下的青藤总能准确寻找到猎物,摄取猎物的精血,那尊饮血的赤月如今已瞧不见任何的奇伟山脉和岩石层,放眼望去,一片血红,像是浸泡在尸山血海里,中央冰冷的眼珠戏谑转动着。
毫无悬念,这甚至不能称得上是公平的对决,可生死搏杀又哪来公平可言,不择手段,斩落敌首,这才是战斗的真正法则,结果并不出人意外,一切从一开始就已经结束,虞小渔输了,她该死了。
一株青藤贯穿虞小渔的心脏,从背后透出,尖锐的的倒刺如同鲨鱼的牙齿撕扯皮肉,身体不能动弹,表面上有碎光零落如纸屑,
又要死了?听起来挺逗的,那又如何,她对死亡并不陌生,坦然无惧。
“我给过你机会,给过你选择的,是你放弃了,怨不得别人,当然,若是怨恨能让你好受一些,那也无妨,对待死人应当宽容些。”
恶鬼踏月降临,宛如神明披星戴月,“你身怀千年灵力,原本可以活的更久的,现在却要死了,后悔吗,因为这群蝼蚁,值得吗?”
虞小渔面色憔悴,不发一言,眼眸却清澈明朗。
恶鬼见此嗤笑道:“天下间无人能救求死的鬼,你要一心想死,横竖都是一死。”
恶鬼右手握住青藤,刚一接触,青藤便起了变化,宛如烧红的铁精融化,重新锻造塑形,一杆迫人寒枪自掌中浮现,摄人心魄。
恶鬼眼中杀意涌出,突然神色一动,有些讶异,隐隐还有些许畏惧,他缓缓说道:“没想到你的小新欢挺有几分骨气,你的眼光向来不差,总是能找到为你送死的男人。”
一辆黑色机车出现在视野里,巨大的油门轰鸣越来越盛,像是狂兽千里奔袭。
恶鬼不由自主凝神警戒,注意力集中在对方的眼睛上,片刻后,恶鬼轻松起来,眼前的人并不是那个拥有黄金妖瞳的少年,没有方才睥睨纵横的气度。
他只是一个不知死活的凡人。
“别看了,他就一傻冒,二傻子,不用怕。”虞小渔呢喃道。“他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二傻子,自己都活不明白还想着拯救别人的蠢蛋,你,你能不能放过他,就当是……当是我,求你了。”
恶鬼彻底愣住,他没想过这个女人竟又为了这个男人向自己低头,向自己这个死敌乞求,舍弃她的骄傲自尊,竟只是为了这么一个男人?
恶鬼放声狂笑:“你就这么在乎他?不惜向自己的仇敌低头,只为他能够活命,虞姬,你也不过如此,你也一样背叛楚霸王,叛徒。”
虞小渔恍惚出神,脸色愈加苍白,身体渐渐虚弱消散,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你对不起楚霸王。”恶鬼冷声道,“这条野狗,我一定要杀了他,在你面前宰了他。”
言庭转瞬即至,杜卡迪速度不减反增,油门立刻爆表,龙头几乎压制不住,他再一次见到恶鬼,见到虞小渔,自然也看见那柄穿进胸口从后背透出的长枪。
杜卡迪前轮半抬起狠狠撞向恶鬼,言庭的内心仍旧充满恐惧,手臂却稳得出奇。
恶鬼冷哼,五指收拢,抽出贯穿虞小渔的掌中枪,他看也不看言庭一眼,侧着身躯,右手抡出一个半圆,枪尖吞吐出一尺来的剑芒,自上斩下,足以连人带车劈成两半。
蓦然,他突然想到什么,改劈斩为冲刺,剑芒点在龙头中间,整辆杜卡迪像是被推土机碾过,四分五裂,化作一堆废铁。
言庭被这股力道带起,跌落在虞小渔身旁,毫发无伤。
恶鬼并不是心慈手软,他忽然想到那双可怕的黄金妖瞳以及一身诡异莫测的力量,方才正是因为言庭“死”后才得以出现,若是言庭再“死”一次,黄金妖瞳是否再次现世?
恶鬼犹豫不决,长枪抵在言庭咽喉停下。
虞小渔没有回头去看言庭,一直望着前方,面无表情道:“为什么要来,我说的很清楚,我不喜……”
“过份了虞小渔。”言庭开口打断,尽量口气随意,装得满不在乎,“就好像别人好端端在家里坐着,你招呼不打直接破门进来,说从现在起,我吃你的,住你的,睡你的,不得有异议。现在你要走了,你潇潇洒洒,你无牵无挂,走的时候连门都不关,剩别人在风里凌乱。虞小渔,这都什么事,别人招你惹你了?”
“对不起。”虞小渔有些难过,有些哀伤。
“没事,咱原谅你了,来,笑一个。”言庭竟大胆调戏,将死之人比往常多了些些勇气,他自个率先笑出来,“走,咱们走,咱们去禁地,你是从那里出来,现在我送你回去,你不会有事的,对吗?”
“言庭,我已经……”
“对吗!”言庭大声说,竭力压制声音的颤抖。
虞小渔眼眶红了,重重点头,“嗯,对,我保证。”
言庭咧嘴微笑,无视恶鬼,一掌直接拍开恶鬼的长枪,如拍苍蝇,他抱起虞小渔就走,将后背彻底暴露给恶鬼,毫无顾忌。
恶鬼一时间不急于动手,饶有兴趣笑道:“真是奇怪的人,她一心送你出去逃命,你却跑回来送死,岂不枉负她一番心意?”
虞小渔侧耳倾听,神色哀伤。
“大不了用这条命还了就是。”言庭语气平静,就好像这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距离越拉越长,恶鬼在身后安静地看着他们渐行渐远,没有一丝杀气透出,嘴角玩味之意越来越浓烈,
虞小渔尽收眼中,她竭力支撑身躯,手指如刀,斩断脖间的红绳,摘下贴身收藏的泪坠,掉落的红绳随风飘扬,归入尘埃。
虞小渔轻声道:“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言庭脚步一顿,想了想认真说:“得分什么事,你要说什么不用管我啦,什么你先走我打掩护或者什么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这些话你最好yy一下就好,别想太多,否则我会生气的,我可没有不打女人的绅士习惯,我……”
言庭不停碎碎念,不去看虞小渔一眼,他甚至不知道此刻为什么他比八婆更八婆,好似在拖延什么。
“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活着才有希望,不要怕。”虞小渔展露出绝美的笑颜,芊芊玉指弯曲,弹了言庭额头一下,掌心泪坠微微跳动,似哀恸,似留恋,最终融入他的眉心中央,而后虞小渔腰身扭转,宛如一股清风托着,踏云而上。
这一刻,本该慢慢破碎的躯体重新凝实,脸上渐渐红润起来,肌肤吹弹可破,欺霜胜雪,富有活力健康,神情灵动,此时她和寻常人并无两样。
虞小渔黯然道:“若是有天,你遇见他,记得替我转告他一声,对不起,妾身等不了,到底是未能再见他一面。”
“不要,阿渔。”言庭忽然疯了一般,眼角边青筋暴起,突如其来的恐惧瞬间摧毁他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
他飞身扑去,却什么都抓不住,这些不属于他的,终归是要还回去。
花开于夏,与冬辞世。
大抵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事物到了极致,便只剩下衰亡这一个结局。
虞小渔的双脚下生出蓝色的火焰,如梦似幻,美艳绝伦,像是天边瑰丽晚霞,令人醉心沉沦,蓝焰迅速向上蔓延,转眼间,焚烧尽她的衣物,肢体,血液……
她一次都未回头。
“轰”
蓝焰吞噬完宿主后,浓缩成一团拳头大的火星,尔后爆裂开来,天空好像是下了一场深蓝色的火雨,一瞬间照亮了漆黑的苍穹。
言庭身躯一软,膝盖跪在地上,昂首仰望,满天的火雨四散流离,落在脸上,没有一丁点温度,眼泪怎么会有温度?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哭泣。
黑夜里,希望断灭的绝境,男孩孤独望着天空。
恶鬼不由皱眉,全力投掷出的长枪被这场蓝雨阻隔,在半空旋转着,倒飞回恶鬼手中,恶鬼大概也没预料到这种结局,略略失神,摩挲掌中枪,片刻后自言自语道:“为了一介凡人,连那个男人十分之一都不到的凡夫俗子,赔掉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恶鬼问道:“你觉得是我杀了她?还是……你害死她?”
“是我的错。”
言庭轻声说,“从一开始起就是错的,结果也是错的,我太自以为是,我知道根本救不了她的,但是,但是想着至少可以陪着她死,那也挺好的,反正我这种人孑然一生,死不足惜,可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为我拼命,为什么要走在我前头。”言庭喃喃自语。
虞小渔走了,言庭甚至,甚至来不及说喜欢你。没有一点点防备,转眼间什么都没了,恍如大梦一场,现在梦醒了。
直到临死前,虞小渔心心念念的都是她的王,真是固执到死的女人,现在,她真的死了!
恶鬼轻蔑笑道:“这一枪,她可以躲开的,我的目标是你,旨在试探她,虽有答案,但我还是好奇,她对你究竟怀有几分情意,果然,这个女人就上钩了,她竟然敢忘记自己的身份。”
恶鬼忽然愤怒,“她居然敢忘记自己是属于那个男人的,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记得那个男人的人不多了,别人我不管,她不行,只要胆敢生出一点歪心思,天涯海角,我必杀之。”
恶鬼目有深意,挤兑言庭,道:“至于你……你不是说要用这条命还了她的恩情,她为救你而死,若你还算个男人,就该言出必行,立刻自我了断。”
言庭仍然望着天空失神,像根被砍下的断木似的,没有生命,毫无意识。
恶鬼左手平摊,掌中涌出一团沸腾黑气,几经变幻,凝结出一柄手臂长的短剑,寒光疾驰,瞬间短剑已送至言庭身旁。
恶鬼没有亲自出手,而是在一旁怂恿言庭自尽。若对方是自尽身亡,不知那对黄金妖瞳是否会出现?从刚才宿舍的交手情况看来,妖瞳似乎有某种时间限制,无法尽力出手,。
眼下只能兵行险招,总要试一试。
雨停了,言庭缓缓起身,他看着恶鬼,又不像是在看他,双眼没有任何焦点,好像是失去了意识一般,抬脚,落下,短剑黑气蒸腾,裂成碎片。
“太轻了,用不惯。”
恶鬼勃然变色,眼如鹰隼,一字一句吐出:“看来你身体的住客还真不少啊,这次,又是什么牛鬼蛇神跑出来,你又是谁?”
言庭右手五指弯曲,向虚空抓去,口中怒喝:“来。”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嗡嗡鸣叫,好像无形波浪向四面扩散,声音从远至近,一块拳头大、通体黝黑的石头划开虚空,如流星飞逝,过程中变幻各种武器形态,或是刀剑乱舞,或是枪戟横击。
最后,化作古朴长枪,落于言庭手中。
枪身如墨,雕琢暗金龙纹盘旋而上,苍龙活灵活现,张牙舞爪似要随时扑出噬人,而枪尖清亮,锋芒内敛,单耳旁连着月牙弧形的弯刃,无论大小或是重量,皆大不同普通枪支。
言庭细细摩挲这柄乌枪,温柔道:“老伙计,多年未见,谢谢你还记得我。”
“霸王破阵枪,不可能的,你怎么会有,你怎么可能使的了霸王破阵,你不是他,他早就死了。”恶鬼神色僵硬,痴痴呆呆。
“好久不见,阿布……”
“住口。”恶鬼深深闭眼后猛然睁开,道:“我不管你是谁,你是他也好,不是他也罢,够了,这个名字我已经忘了,你也不必再提,人死灯灭,前程往事早已一并埋进黄土,你若是为了什么狗屁情分留手,到时死了也是活该。”
言庭沉默良久,说道:“阿渔,走的痛苦吗?”
“事已至此,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横竖你我都有理由一战,又何必困于旧情,如今说这些有何意义。”恶鬼冷冷道,“只是不知,你的容貌,声音皆变,昔日武艺尚在否。”
恶鬼战意昂扬,如草丛猛虎窥视。
言庭望着手中枪,低头不语。
恶鬼暴怒道:“拖拖拉拉,妇人之仁,真是死性不改。”
“来。”恶鬼猛然断喝,掌中枪嗡嗡大作,仿佛遇到生平最强敌手,他提枪向言庭走去,一步一个脚印,深深烙进水泥,夜风鼓荡,似鬼哭狼嚎。
与此同时,言庭也跟着动了,同样从战场磨砺出杀人技巧,无论身法,动作都极为相似,渐渐的,他们步伐越来越快,乃至奔跑,势若奔马。
“铿。”针尖麦芒相对。
言庭与恶鬼同时出手,不差分毫,一样的抬枪突刺,两杆大枪枪头准确无误撞在一个“点”,就好像史前巨兽以角捉对厮杀。
杀人技最为简单,也是最为有效。
以“点”为中心,迸发出强大的气压,向四周蔓延扩散,两旁的灯柱、树木纷纷拔地而起,在半空中扭曲成麻花,一时间,落叶飞飞。
言庭手臂肌肉乍起,衣袖碎裂,手上青筋如虬龙暴怒狂舞,他左手握住枪身,身体微微下沉,双手朝天上撩,宛如举鼎,恶鬼无法抗拒,竟被这股大力甩到空中。
恶鬼目光冷冽,嘴角轻微勾起,果然,这个男人一如既往的强。
恶鬼处在半空,动作却不慢,人在空中翻转,变成双脚朝下,而后腰身合一发力,猛地下坠,两只脚对言庭的面门踏去,过程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言庭没有一点多余花哨的动作,只是简单的向上冲拳,正中恶鬼脚心涌泉,然后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双方一触分开,停下进攻,恶鬼随后发现自己居然站在原来的位置,他竭力屏气凝神,强行压下脚底传来的阵痛,不让自己颤抖。
恶鬼轻松笑道:“天生神力,盖世无双,你还是你啊。”
但是下一刻,他笑不出来了。
“阿布,你很好了,只是差了一点,不多,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