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都市小说 > 忘川驿站 > 正文 第十一章参商镜(柒)
    “老板,那个女鬼刚刚用的是什么术,分明已经油尽灯枯,竟还能挡下恶鬼背后偷袭一枪?”天台上,身材姣好的无头女孩坐在天台护栏上,一双笔直的大长腿在外面晃荡。

    女孩旁边站着一位年轻男子,男子容貌极为俊美,几近妖异,一头雪白银发如瀑披散,意外的没有一丝女气,相反他看起来虽然只有二十出头,但是给人的感觉很“老”

    男子的双眼清澈如水,却沉淀出一股历经岁月的沧桑,似乎藏着无数心事,如果恶鬼见到的话,必定大惊失色,因为男子的眼珠,同样泛着妖异的暗金光,如同火焰燃烧,妖瞳。

    他的手里捏着一块青色的古玉佩,散发出一层青色的光幕,将周围笼罩,隐匿于无形。

    男子左侧则并立站着一位恬静姑娘,身着淡蓝宫裙,初见并不惊艳,却是越看越有味道,手中撑一把洁白无瑕的油纸伞,伞柄把手系着一枚铃铛,轻轻摇摆。

    被称作老板的男子神情平静,尔后叹道:“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见到碧落,这种术以十世福报换取一瞬转机,与其说是术,不如说是一种交易,而且是有亏无赚的赔本买卖。”

    无头女孩奇道:“有亏无赚?”

    老板说道:“命里七尺短,难求一丈长,一个人的命运该是如何便是如何,若这男孩合着必死,碧落也只是让他多活一刻,到头来依旧免不了一死,而施术者动用碧落禁术,从此以后福德尽丧,厄运缠身,或是轮回饿鬼道,或是畜牲道都不甚稀奇。”

    “怎么会有人创造这么无聊的术,月姐姐你说是不是。”无头女孩不能理解。

    宫裙女子暗自叹了一口气,怜惜道:“老板,我们是可以救下那个女鬼的。”

    她犹豫了下,望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也不必有这么无辜性命枉死。”

    老板想都不想,说道:“这些与我何干?怜悯同情?尊重生命?呵,别忘了,忘川驿站吃的就是这碗死人饭,眼下生意正当兴隆,何乐而不为。”

    “倒是他……”老板眯着眼睛盯着言庭,深深说道:“这个年轻人真是有趣,我也好奇,他究竟是谁?我竟算不出他的来历,就好像是……凭空多出的人。”

    宫裙女子和无头女孩俱是惊愕,她们了解自家老板的本事,这世上如何会有老板看不穿的人。

    ……

    “直至今天,我方才明白什么是世事如棋,我们都不过是命运的棋子,半点由不得自己。那个女人苦候无尽岁月,死了都未能与你相见,临了抱憾而终,而我,你的仇敌,最不愿相见的人,偏偏重逢,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讽刺。”此时,恶鬼竟有些说不清的自己的心情,究竟是喜是悲。

    言庭心神恍惚,落寞道:“我不知道世上有没有命运,但阿渔不该是这种结局,她的一生唯一做错的事,就是遇上我。”

    一声冷哼,杀气乍起。

    就在这时,恶鬼的掌中枪无声无息刺了过来,人随枪走,枪借人势,直戳言庭胸口,角度刁钻似毒蛇吐信,枪刃凝聚出实质的螺旋剑芒,刺破空气,咻咻之声不绝。

    恶鬼以言语相激,为的就是言庭这一瞬间的失神。

    生死搏杀不是比武斗技,没有点到即止,不择手段获胜才是王道,活得比你的对手更长,活在他们后头,这就是胜利,活着就是胜利。

    言庭大手一探,后发先至,剑芒离胸口一寸处止步,言庭精准巧妙地抓住枪身,腰胯拧转,这股强劲力道从脚掌透出,卸进地面,登时犁出数道深坑,他的上衣则被残余的剑芒绞碎。

    恶鬼脸色极为难看,几乎狰狞,“难道,难道我就不能赢你一次,我不信,我要跟你斗到底。”

    恶鬼失去理智,双瞳充血,他握拳狠狠砸在枪身,掌中枪发出悲鸣,顿时断裂成碎片,他张口一吸,尽数吞入腹中,磅礴惨烈的阴煞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如海潮扑击海岸,那些自虞小渔死后平静的青藤再次躁动挥舞。

    这一次,那些从赤月上长出的青藤在途中合成巨大的藤柱,而后迅速贯穿恶鬼的心脏,即使是他,也不由发出痛嚎,狂乱中,恶鬼疯狂捶打地面,仿佛是地震过境,方圆二十米地面坍塌沦陷,激起阵阵尘土飞扬。

    与此同时,一对可怖暴戾的赤瞳自高空浮现,待尘埃落定后,一尊十丈高的黑甲巨人虎视眈眈盯着言庭,他的身后是列列铠甲战将,皆是古时被其所杀的战将士兵阴魂,俯瞰之下,金戈铁马的杀伐凶气扑面而来。

    恶鬼抬手一挥,阴魂厉鬼齐声怒吼,铺天盖地杀来。

    言庭不动如山,一息后出手,破阵枪划出一道完美弧形,黑芒乍现,似狂风卷草帘,当先冲来的阴魂刚一接触,立刻碳化、消融,接着,言庭整个人不退反进,如虎扑群羊,纵身跃进阴魂中心,此刻,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年代,千军万马独身闯的战场。

    转眼间,重重阴魂厉鬼淹没了他的身影,依稀中只有破阵的光芒纵横冲杀。

    恶鬼脸色复杂,似乎想起了过往某段岁月,忽然猛地一掌拍下,像是要驱走内心的纷扰杂念,巨掌遮天蔽日,裹挟风雷之势压下,打算连阴魂厉鬼一并镇压。

    这已超脱武技范畴,而是鬼术。

    言庭大开杀戒,百鬼辟易,破阵枪出若矫龙,以剑荡八方之势横扫四方,周围顿时化作无间炼狱,到处都是一片鬼哭狼嚎。

    他的眼角余光扫量,见到从天而降的手掌,表情凝重,人力有时尽,凡夫俗子的武技如何对抗恶鬼的鬼术,可体内的血液却不听话似的,战意熊熊燃烧起来,兴奋到颤抖。

    言庭微微下蹲,以脚掌抓地,腰身一拧奋然跃起,整个人如离弓之箭射去,破阵枪上撩,直刺巨掌掌心。

    恶鬼见此狞笑,不躲不闪。

    巨掌如大山压下,闪烁着森然寒光,沉重到令人窒息,大片的阴影将下方完全笼罩,没有一点逃留的空间,不论是恶鬼还是言庭,尽数拍进地面,毫无阻碍。那个以“力”霸绝天下的男人终究也要化作尘土……直到一束幽幽蓝光透出手背。

    恶鬼眼睛圆睁,痛苦嘶吼,疼痛令他本能地收回手掌,看看掌心的伤口,又看了地面上傲然挺立的男人,大声咆哮,“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去死,你活着就是我的屈辱,一直一直一直……不断提醒我,我就是一个不耻叛徒,为什么你还要出现,为什么。”恶鬼心境崩塌,彻底失控了。

    言庭置若罔闻,喃喃道:“真好啊,阿虞,就像你还在我身旁,永远不会死亡,永远不会离开。”

    参商镜的灵力好像一道河流在体内游走循环,所到之处生机勃勃,言庭沐浴在温和的蓝光中,全身各个角落不断涌出充沛的生命力,就好像春至,万物复苏,欣欣向荣。

    言庭擦掉嘴角的血迹,吐出一口血沫,沉声说:“我说过了,你还差一点。”

    “我要你死,楚霸王。”

    恶鬼完全崩溃,彻底丧失理智,一拳接一拳砸下,像是天外陨石群撞击,凌厉劲风掠过,周围的建筑物硬生生被撕出偌大缺口,言庭辗转腾挪,身形步伐比之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时而如猿猴灵敏,时而如苍鹰迅捷。

    恶鬼越加暴躁,怒吼连连,随后拔起路边约有十米高的大树,朝言庭劈斩下去,强大的劲风宛如实质的剑气,尚未触地,已将地面一刀两半,剑气波及无辜,不少学生眼睁睁死在这股剑压之下,一时间鲜血飞溅,肢体分离。

    言庭侧身避过攻势,一脚踩上树顶,倒拖破阵枪向上奔去,快接近树尾时一跃而起,好像潜龙出渊,一枪刺出,直指恶鬼眉心,破阵枪爆发出璀璨的黑光刹那撕裂空气,仿佛穿越了空间一般,令人防不胜防。

    恶鬼仓皇后退,慌乱中急忙偏过头去,恰好躲过言庭致命一击,但是破阵依旧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恶鬼看起来显得更加恐怖狰狞。

    “杀不了你,我就吃了你。”

    恶鬼五指如锥,轻易嵌入树内,以树为剑,劈出道道无匹剑气,交织成剑网,罩向言庭,原本那些暂退的战将阴魂发起冲锋,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好像蝗虫过境,封住言庭的行动空间和动作。

    “哈”

    恶鬼张开嘴唇,口中升起幽暗漩涡,肚腹微微鼓胀,凭空生出一阵黑风,呼啸来往,声音尖锐像是百鬼哭泣,道不明的寒意迫人心神,黑风散发出浓浓腥臭,所过之处,飞沙走石,一片狼藉。

    首当其冲的是那些战将阴魂,毫无反抗之力,卷入这股黑风内,倒飞入恶鬼口中,不仅如此,甚至是草木土石都不例外,一株株大树连根拔起,黑风仿佛连接另一个世界,填不满喂不饱。

    言庭立身半空,全身流露出蓝色光晕,单薄却坚韧,对抗黑风的强大吸力,特别是言庭的眉心位置,悬挂着一枚泪珠,仿佛黑暗中的明灯。

    他像是对谁说话,柔声道:“没事的,放心。”

    言庭迎向黑风,纵身冲入狂风中央,随后,与那些战将阴魂一同消失。

    一切回归黑暗,风平浪静。

    下一刻,时间仿佛静止,恶鬼也静止不动,好像一座没有生命的、风化的石雕,夜风冷冽如刀,吹散一层石屑,石屑轻盈,如夏季流萤。

    恶鬼忽有所感,低头望着胸口,一柱幽幽蓝光剑气透体而出,他艰难地扯动嘴角,眼神渐渐黯淡下来,阴煞气息慢慢变淡,多了一些“人”味。

    “嘶嘶”

    一道身影宛若蛟龙,破开恶鬼的心脏而出,轻轻落地,背对恶鬼,低声说:“结束了,都结束了。”

    “是啊,悠悠岁月,白云苍狗,仿佛南柯一梦,梦醒了,也该走了。”恶鬼愣了许久,忽然大笑之,眉宇间的煞气不见,恍惚间,又回到快意恩仇的游侠岁月,三五挚友,潇洒红尘,“真想回去,可惜……回不去了,是吧,阿羽,我们回不去了。”

    终于解脱了……

    庞大的身躯崩塌,恶鬼恢复了常人身高,身上萤火不断飞散消逝,身体越来越薄,他同样背对着言庭,与其说是敌人,更像是交托生死的至交,把后背完全交付对方,恶鬼苦笑道:“你骗了我,阿羽,我们之间哪里是差一点而已,结果到头来一如从前,你永远走在前头,像一座大山,高不可攀,光是在背后看着就已经很累了。”

    “对不起。”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恶鬼仰望漆黑的苍穹,心绪前所未有的平静,“再见。”

    “再见。”言庭轻声说。

    恶鬼魂飞魄散,同他的过往埋葬。

    天空开始放晴,光,切开漆黑的云层,开了一道口子,涌出更多的光亮,灵墟崩塌,鬼术失灵,赤月和青藤迅速碳化、消散,阳光从缺口穿透进来,一点点驱散所有的黑暗,长夜之后,终于迎来的白昼。

    天台上,无头女孩忽然惊呼:“老板你看,那个超级赛亚人晕倒了。”

    “超级赛亚人?”

    无头女孩啧啧称奇道:“这都不知道,就是那种眼看着要被打到生活不能自理,结果不过一碗心灵鸡汤的时间,瞬间怒吼逆袭的新人类。”

    老板顿时无语,随即略过这个话题,说道:“霜落,你去把超级赛亚人扛回客栈,这个灵墟结界正在崩溃,很快,人间的修道士就会赶来,接下来与我们无关。”

    无头女孩忿忿不平:“咦,为什么是我,听起来好像抢男人一样,扛回去当压寨相公吗!”

    宫裙女子在一旁打趣:“这个,可就说不定哦!”

    “切。”无头女孩纵身跃下天台,身化一道流光,往言庭方向而去。

    宫裙女子环视四周,摇摇头叹道:“这些怎么办?还有一些还活着的人,神鬼之事向来隐蔽,不与凡人道也,如今他们亲身经历这些,以后……”

    “放心,擦屁股这事,他们很专业的。”

    老板望向校门口,不知何时,那里站着三位仙风道骨的老人,为首居中的老者双目失明,也正对着老板的方向。

    ……

    客栈内,言庭悠悠醒来,恍若隔世,大梦初醒。

    他躺在床上发呆,周围是完全陌生的环境,若是换作从前,他应该会大惊小怪,吓得哭爹喊娘,但是,此时此刻,他兴不起任何兴致,波澜不惊。他甚至害怕得不敢动弹,害怕下床,害怕打开门,害怕回到真实的世界。

    可是,门,依旧会打开,该来的时候还会来,客栈老板走了进来。

    老板随意抽了椅子坐下,主动问:“醒了?还好吗?”

    言庭沉默不语,一动不动。

    “不管怎么说,你还活着,活着就是好事,高兴些,说点什么吧。”

    言庭想了想说:“是你救了我?谢了,不过我没钱给你。”

    老板呆了一下,笑道:“不必谢我,我只是恰好路过,顺手捡你回来,不过看在还有床躺的份,不如听听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权当答谢,关于……她的。”

    言庭起来背靠床头,正视老板,第一感觉,这是一个很漂亮的男人。

    “她,非人非鬼,非精灵非神怪,原身其实是一缕执念,寄托于参商镜中,也就是那位姑娘打进你身体的蓝色泪坠,历经千年不散不灭,养了一身纯净灵气,故而能够通灵实化。”

    老板补充道:“当然也多亏是参商镜,这缕执念方能留存下来,参商镜是由一种极为罕见的帝王玉打磨而成,自雕琢成形之日起,日夜陪伴主人,倾听心事,久而久之竟凝聚出些微灵力。”

    “那位真正的主人自刎身亡后,心中的执念飘入镜中融合,而后参商镜几经周折,落入一位道家高人手里,当时恰逢有恶鬼作乱,高手以参商镜纯净灵力为镇物,布下法阵降伏恶鬼,谁能想到囚禁的恶鬼与参商镜之间怀有宿仇,其中因果牵扯至今,才算是真正完结。”

    “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我,是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为什么偏偏只有我能看到她,我看不到恶鬼,也就应该没有什么天眼那类东西,所以我想……”言庭有些不知所措。

    老板打断道:“世间再无楚霸王,你明白吗?”

    言庭愣了一下,黯然道:“了解了。”

    老板特意空出一段时间留给言庭消化整件事,然后郑重道:“好了,接下来该谈正事了。”

    “参商镜是灵物,千年灵力非凡,现下和你融为一体,从此以后通阴阳,见鬼神,游走两界,你不可能回到过去平凡的生活,我方才说了那么多,是想让你知道我们……”老板强调说,“是同道中人,你有没有兴趣在这兼职打工?”

    言庭冷不丁说:“给钱不。”

    “当然。”

    这时,门被推开,言庭无意一瞥,眼睛猛地睁大,眼珠几乎跳出眼眶,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烈高音,“鬼呀!”

    接着,他立马歇菜,又晕了过去,无头女孩当先进来,显得极为不满,上去就是狠狠几脚,“就你嗓门大是吗,以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同进来的宫若月皱眉道:“他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昔日驰骋天下的霸主怎么变成这样?”

    “世间再无楚霸王,叶子春天发芽,秋时零落,归于尘土,待来年树上结出新叶,重复生长坠落,你觉得它还会是原来的叶子吗?”

    宫若月暗叹一口气,想起一事,“他好像不知道最后关头是他斩杀了恶鬼?”

    “恶鬼是霸王所杀,与他何干,现在他只是一个名叫言庭的学生,这些事不记得便不记得,无需再提,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余霜落本来虐待言庭正高兴,忽然惊叫出来,“对了,他的那柄枪带回来刚开始还好好的,后来变成石头了,喏!”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石头被女孩丢在言庭身旁。

    老板拿起把玩,轻笑道:“这就是石头,名唤百刃石,千变万化,无所不能,百刃石来历非凡,机缘巧合下曾化作长枪,陪伴霸王征战一生,后来下落不明,这次,言庭凭空有了一身强大灵力,随便招招手,居然就这么被他召唤出来,也算是稀奇。”

    无头女孩嗤笑道:“那又怎样,以后他就是我的小狗腿,敢不服的话,照样拿剑砍他。”

    老板笑了笑,不再说话。

    有些事,老板没有说出来,比如言庭到底是谁?老板看不穿言庭的来历,他更像是一个多余的人,是不存在的。

    恶鬼似乎对他很是忌惮,不敢直接动手杀他,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

    看言庭的反应,好像连他自个都不清楚中间发生过什么事,甚至误以为是老板出手杀了恶鬼,从而救了他。

    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