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都市小说 > 忘川驿站 > 正文 第十二章农神(壹)
    深夜,言庭重新回到当初的那所学校。

    明明不过是短短数月,却好像过了一生,回到这个地方,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听说人老了以后喜欢回忆,怀念那些风华正茂时做过的“小事”

    难道已经到了这个年纪?言庭忍不住自嘲。

    他灌了一大口啤酒,将余下的连易拉罐一并从天台丢下,这所学校已经彻底荒废,自然不必担心砸到谁,言庭亲眼见证它从盛到衰的整个过程。

    自从恶鬼杀人事件后,这里就弃置下来,言庭难以置信的是,明明死了那么多人竟然没引起任何风波,社会上没有一点声音,只是简单对外宣布学校存在隐患问题,需要重新评估,学生必须集体转校。

    而那些从事件中存活下来的学生一夜之间好像全部失忆,完全没有关于恶鬼杀人事件的印象,包括老何,一切回到正常的轨迹,风平浪静,社会和谐,唯一“不正常”的只有言庭,偏偏这个不正常的人,才能真正算是从恶鬼事件中活下来的人。

    听老板说是人间的一个修道士组织做的手脚,干净利落,专业水准,言庭见过他们,也拒绝了他们的“善意”

    他没有资格选择忘记,如果连他都忘了,那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谁记得虞小渔,言庭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见过她喜怒哀乐的人,不能忘。

    言庭漫无目的乱逛,周围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他觉得就像行走在荒野墓园,他是一个坟墓里刨食的孤魂野鬼,想想确实有几分相似,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鬼使神差的,言庭又回到男生宿舍楼下,他直直盯着六楼某个窗外阳台,有些犹豫,不敢靠近,一会后方才动身上楼。

    言庭推开门,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迎面扑来,仿佛惊醒了这间沉睡的屋子,过堂风从走道拂过,好像渗透骨子的阴冷。

    言庭挑了张椅子,拖到阳台坐下,点燃根烟吞云吐雾,烟头明明灭灭,衬着些微星光,映得他的脸也半明半暗,也许是还有些不习惯,言庭轻轻咳嗽起来。

    等到这根烟燃尽后,言庭心神一动,手掌向上抓去,入手的是一瓶乌龙茶饮料,言庭歪头想了想,说:“谢了,不过我和你不同,我更喜欢碳酸饮料,带气的,喝起来畅快,比如百事可乐什么的。”

    言庭的背后,老板安静呆着,扬起的手臂慢慢垂下。

    “来而不往非礼也。”言庭忽然笑了起来,手一划,一道青色光芒闪过,老板顺手接过,摊开手掌,掌心已经握着柳郎玉佩。

    老板说了今晚第一句话,“你要离开?”

    “柳郎是当初加入客栈,你送我的,现在我还给你,我大概不是个好员工,习惯不了度……拘魂的工作,还是乖乖当个学生,毕业了找份普通工作,过普通生活,做个普通人就够了。”

    说完,言庭没来由觉得轻松起来,同时,有些怅然若失,毕竟见过更广阔的天地后,普通人的生活真的能够习惯吗?

    “霜落失踪了。”

    “那又如何,和我有什么关系,估计跑哪里疯了,玩够了她自己就会回去。”言庭随意说道。

    “一个月前,她孤身前往某地拘魂,至今未归,你知道她的性子,能够动手解决的事,绝不废话半句,一向手比脑快,再者说那个地方并不远,这一次……怕是出事了。”

    言庭愣了一下,打起哈哈,“能出什么事,碰到余霜落,还是担心担心那个孤魂野鬼,再说,客栈里那么多能人大佬,老崔、月姐,还有老板你在,谁不比我厉害?”

    老板一言不发,安静的沉默。

    终于,言庭起身,面对老板露出阴冷笑容,“其实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让我去带她回来?”

    “是。”老板沉默。

    言庭再也忍不了,一拳狠狠击向墙壁,轰的一声,言庭整个拳头都陷了进去,以拳头为中心,裂痕向四周蔓延。

    “你是在担心着急吗?你手下出事有你在,那李大鹏呢,虞小渔呢,他们的命算是什么?这么廉价?让你出手救人一次都不行?”言庭压抑着声音,“为什么,为什么你宁愿当个瞎子,也不愿出手救他们?”

    言庭越来越低沉,“如果……如果,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

    他朝老板大声怒吼:“如果老子有能力,早就一刀砍死恶鬼那个王八蛋,可是我没有啊,我没办法,就只能像条狗一样瑟瑟发抖,老子也想去拼命,可是怎么拼,他一抬手,眼睛都不看,我就像条死狗一样趴着,你告诉我,这样我该怎么拼?”

    “我看着她死在面前。”

    言庭仿佛被抽光气力,靠在墙边滑下,坐在地上。

    老板古井无波,问了一个问题,“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像一个引信,引爆言庭心里无处发泄的怒火,他慢慢的、重新站起,眼神冰冷,连他自己都未察觉他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你个混蛋,你有没有心啊。”

    那瓶乌龙茶被砸在墙上,言庭一跺脚,人已奔行出去,似浮光掠影,速度极快,右手成拳,打向老板,言庭并非仓惶出手,甚至想好被挡之后的变招,以及下一手攻势。

    但是,这一拳出乎意料,竟然打中了。

    老板倒飞出去,撞在对门的墙壁上,“砰”的一声,同时,那瓶乌龙茶也跟着掉在地上。

    言庭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老板起来,脸上依然是万年不化的表情,淡漠无谓,他擦掉嘴角的血,淡淡说:“丰年村。”

    然后,他走了,就在老板即将消失转角的时候,两团黑影抛了过来。

    柳郎玉佩和一部……手机。

    言庭认出那是自己的老款诺基亚,硬的跟板砖一样,之前曾留给虞小渔无聊解闷用的,后来恶鬼事件发生时不见,他也没去找,没想到老板送回来了。

    言庭解锁打开,屏幕上是音频界面,存着一条录音,言庭绝对确定不是自己弄的,忽然,言庭心念一动,气息不稳,似乎想到某种可能。

    言庭有些忐忑,手指晃悠悠点开,是……虞小渔的歌声。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里……”

    虞小渔翻唱哥哥的经典老歌,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幽幽回荡,显得迷蒙空灵,听起来就像被岁月蒙尘的故事,洗尽铅华,娓娓道来,故事很长,不仅要有说书人,也要听说人。

    言庭仿佛能够看到一位满腹心事的少女,坐在床头,戴着耳机认真录歌,一遍遍校正,一遍遍修改,最终,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脸上的表情臭屁的不行,就像赢了全世界。

    五分两秒,一首歌的时间,很快就结束,言庭对着自己原先的床铺发呆,一会儿后,他正要熄屏收起手机,虞小渔不正经的声音突兀闯入耳朵。

    “以上,就是你的卖身契,还是死契,听了本姑娘唱歌,以后就是本姑娘的人,小、言、子。”

    “哎,得嘞。”言庭笑了出来,轻声答应。

    “对不起啊,小言子……”

    言庭不解,这又是道哪门子的歉。

    “我读取过你的记忆,所以知道一些事,怎么说呢,其实……那个,哎安慰人这事不太熟,反正就是活着是很美好的事,世界那么大,你要用尽一生的时间去看山看水,也会遇到很多人,喜欢的,不喜欢的,讨厌的,这都将是你的故事,等你老了以后,一家人守在炉火旁,听你讲述年轻的故事,嚯嚯嚯,这么一想有没有觉得很棒。”

    “所以,不要老是想自己的出身,关着自己,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什么都无所谓……咦,听起来怪怪的,你当然是一个人,你本来就是人,似乎没必要强调,难道你不是人吗,咳咳……”

    这个逗比!鼓励我呢还是骂我呢,言庭笑骂着,手掌拂过双眼,掌心触手湿润,他以手覆盖双眼,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

    “好了,鼓励的话省略一万万万万万字,反正你懂的啦,哈哈,哦对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跑去网吧打游戏,胆敢旷工,回来看我收拾你,怎么着都要俯卧撑一千次先。”

    “唉天知道你能不能听到这里,万一你这死家伙听完歌立马跑了,那本姑娘煲了老半天的心灵鸡汤不就肉包子打狗,呃呃,好像又不太对,哎呀凑合凑合,反正你懂的啦。”

    “唉,果然,本姑娘就是这么善解人意,温柔贤淑,又漂亮又体贴,真是拿自己没办法,头疼。”

    “噗嗤”一声,言庭顿时乐了,用力揉揉脸颊,随后,外套脱下,小心将手机放在上面,不敢关掉这条音频,生怕错过了什么。接着,言庭挺胸收腹,双手抓地两脚并拢,保持最标准的俯卧撑姿势。

    “一,二,三,四……”

    一夜过后,言庭做出决定,他打算去老板口中的丰年村一趟,就当作是最后的工作来完成,那个村子言庭倒也知道,属于待开发区的度假区,虽偏僻落后,但胜在天清气朗,坐落于市区郊外。

    言庭最后望了宿舍一眼,慢慢的,开始释怀,

    他轻轻低语什么,坏笑一声,随后手握柳郎,淡淡的青光萦绕周身,跳下阳台,就此离开龙大。

    “你可不能生气啊,一千个俯卧撑我真的完成了,嘿,鬼知道怎么回事,自那以后,力气好像强了很多,是变态强的强,身上还有你的参商镜灵力,所以,一千次俯卧撑撒撒水啦,当然了,就算你生气,我也不会道歉。”

    ……

    言庭回到学校就找辅导员请假,几乎不费一点周折,他现在呆的学校比起原先的龙大并没强到哪,管理制度相当宽容,也是一所标准的野鸡大学,只要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生活似乎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一切又回到最初的轨道。

    言庭默默走着,没有和老何打一声招呼。

    若是换作从前,他与老何之间可以说是毫无秘密,即使是怪力乱神之事亦不例外,但是现在,言庭保留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让言庭明白,原来人命有时候真的不值钱,脆弱到不堪一击,他不愿老何再卷入这些危险之中。

    他的朋友不多,就一个而已。

    倒了几趟车,言庭坐上丰年村的直达车,挑了个靠窗位置,公交车在路上颠簸起伏,不知不觉,言庭竟深深睡去。

    梦里,他仿佛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奔跑,记忆好像绵延不断的线,拉扯着他向过往狂奔,终于,一道光横空,带着言庭回到了那天夜里,当日重现。

    宿舍内,恶鬼居高临下,不可一世,一脚踩碎他的内脏,于是言庭死了……然后失去知觉,紧接着,是在禁区醒来,言庭返身去追虞小渔,后遇恶鬼,虞小渔施展碧落禁术,之后言庭又一次失去知觉,苏醒时已在客栈。

    中间肯定差了什么关键,他怀疑他的的记忆被人剪断修改过。

    这件事,言庭从未和别人提过,甚至不敢向别人询问,总觉得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即使只是擦到边缘,也足以令人粉身碎骨。

    “很好,你终于进入到这里,看来那个女鬼的灵力多少有些作用,至少能够让你内视身体周天,可惜了,还是太弱,你的力量远远不够,无法真正破开十重天劫。”

    画面陡然一转,周围重新陷落无尽的黑色之中,有人在黑暗中低语。

    “你是谁?”言庭心生警觉,举目眺望四周,眉心划过蓝光,百刃石自动浮现护主。

    “这是和救命恩人说话的态度吗?我想你应该察觉到的,你本该早就死在恶鬼的脚下,但是现在,你活得好好的,是我救了你。”

    “你到底是谁?这里是哪?”言庭并未因此放松,反而更加警惕。

    “我可以回答第二个问题,这里是你的身体,而你在你的梦里。至于我吗,凭现在的你,即使知道我的身份也做不了什么,我想问你一句,你渴望,真正的力量吗?如你见过的恶鬼之流随手就能打杀的力量。”

    言庭一怔,突然大笑调侃:“呵,这就开始下饵?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你可以赐我力量?但是要我拜你当老大或是交易什么的,从此对你言听计从,这年头,这种套路早就过时了,还有,我对你说的毫无……”

    “那个女鬼为什么会死?”声音打断道。

    场面顿时寂静下来,如一湖死水沼泽。

    “闭嘴。”

    “因为你太弱了。”

    “我说了,你他娘给我闭嘴。”

    言庭仿佛被踩到痛处,百刃石登时化作乌枪,罡风鼓荡,言庭重重跃起,力劈而下,剑芒吞吐不定,似切金断玉般锋锐。

    然而这一斩就像劈在水面,不,连一点涟漪都不起。

    声音的主人毫不介意,继续道:“你知道那个女鬼是如何救你?用的是名叫碧落的禁术,以十世福报为代价,即使濒死之人,亦能激发出绝大灵力,逆转一瞬生死,你生,她死。可是动用禁术的下场是什么,你知道吗?”

    言庭紧紧握拳,掌心一阵生疼,口中却讥笑道:“我要说不想知道,你就能安静闭上嘴?她是一缕镜中执念,无来生,无轮回,如果你要说的下场是这个,大可不必。”

    “原来还知道一些,那你知不知道禁术之所以称为禁术,是因其本质是交换,以十世福报为价,换取一瞬逆转,碧落既然发动,说明交易成功,她是一缕执念不假,可未必不会有来生,这世上之事谁能说得准呢。”

    “十世轮回,福德丧尽意味着她可能投胎畜牲道,也可能是……饿鬼道,你应该祈祷这是最好的结局,否则,她的下场只会更坏,毕竟她连鬼都不是,懂吗。”

    “没有人说过,怎么会这样。”言庭恍惚失神,茫然无措。

    “因为你太弱了,如果你能够随手打杀恶鬼,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看着……喜欢的姑娘身死道消。”声音忽然变得飘忽魅惑,“别傻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渴求力量?”

    “力量,嘛?”言庭呓语。

    他想要答应什么,可是他能答应什么?

    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活下去,活着才有希望,不要怕,不要怕……

    就在言庭脑子迷迷糊糊的时候,耳旁却清楚回荡着虞小渔留下的嘱咐,声音渐大,震耳欲聋。

    这姑娘眼睛真毒啊!言庭心想,

    是啊,他一直都在害怕,害怕这个世界,一个人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没有谁会在乎,就像没人在意脚下踩过的杂草,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她要自己活着,不害怕的活着。

    言庭不自觉笑出声。

    声音的主人好像也有些困惑,“你笑什么?”

    “笑你个mmp。”言庭竖起中指,笑不露齿,温文尔雅。

    声音顿了顿,不温不火说:“终有一天,你会来求我。”

    “我去年买了个大金表,你用不用……”言庭不管不顾,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紧接着,周围的黑暗渐渐消散,撕开一道口子,缺口涌进强烈白光,猝不及防间,差点没把言庭晃成瞎子,可喜的是,他终于脱离梦境,回到现实。

    但下一刻,言庭彻底笑不出来了。

    不知何时起,在睡着的时候,旁边坐了一位漂亮姑娘,又冷又艳的冰山美人,纯黑的运动服,纯黑的运动鞋,连脚边的琴盒也是黑色,衬得脸上雪白肌肤更加白皙。

    冰山约摸二十上下,容貌清丽脱俗,看起来应该是个温婉性子,但是两道眉毛却像出鞘利剑,飞扬英气,嘴角紧抿,嘴唇凉薄,眉眼冷漠,看起来像是随时都能杀人的货。

    更糟糕的是,言庭发现自己的中指正俏皮挺立着,对这座冰山示威,错愕之余,他一时竟忘记收起。

    冰山发话了,语气淡淡道:“不用”

    “如果我说这是一个误会,你信吗……”言庭故作镇定,看了一眼自己的中指,露出生平最灿烂的笑容。

    “信。”

    言庭听后却脸色大变,欲毁灭“罪证”,然而,冰山速度更快,言庭发现自己手指弯不下来了,冰山已手掐兰花指,指腹捏住言庭的中指。

    完犊子了,言庭彻底放弃。

    他眼睛一花,身体以180度空中旋转,从里侧被甩起,掠过冰山头顶,撞到对面的座椅上,落地后时不时抽搐,久久不起。

    “这是一个误会,你信吗。”冰山如是道。

    “……”

    公交车忽地急刹,后门打开,冰山提起琴盒下车,言庭仍旧处于躺尸状态,前头的司机师傅目睹整个过程,惊讶得下巴都快掉,指间掉落的香烟还在地上滚动。

    司机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眼角抽动,口中念念有词:“我没看错吧,这哪里是人,这么大力,祖上是搞摔跤的吧你。”

    言庭继续躺尸中。

    司机强自镇定下来,开始埋怨,“小伙子,这可都怪你,不要见着漂亮姑娘就找不到北,刚见面就想跟人……”

    司机师傅也学着言庭的动作,竖起中指,“法可法可,叔行走江湖多年,头一回见到遇到你这么,这么……直白的人呐!做人要淡定啊,尤其是男人,先让子弹飞一会。”

    言庭抽搐了下,感觉随时都要呕出几十两血来。

    这时候,司机师傅明显不悦起来,不耐烦道:“好了好了,人都被你吓跑,不要装死了,麻溜起来,否则我就当你坐回程,要另外收钱的。”

    言庭听到“钱”字,一个鲤鱼打挺,屁颠屁颠跑下车去,不忘回头乐呵呵打招呼,“师傅你好,师傅再见!”

    “……”

    这都什么人呐!司机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