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脆弱的动物,信仰也是脆弱的,它能够将你捧上九天奉若神明,也能拽入凡尘弃如敝履,从来没有人问过你愿不愿意,疼不疼。
……
瑞雪兆丰年,万物回春,主天下大吉。
言庭下车又走了一段时间才到村头,村口耸立一座老旧的石牌楼,历经风雨多年,石体表面的纹理已经磨平,棱角圆润,牌楼中央刻了一块石匾,上书丰年,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应当是人名,黄千山、黄万水。
千山万水这名字……言庭忍俊不禁,谁给起的这个,听起来很随意。
他望向四周,有些犯难,这里四处错落的都是一些土屋瓦房,偶尔有一两间水泥红砖倒显得鹤立鸡群,像这种偏僻小山村绝对不会有旅馆之类住所,最近的宾馆肯定也在镇上。
言庭想着想着,觉得自己很傻,这是要露宿街头的节奏啊!
他忍不住苦笑,刚踏出一步,忽然他发现有些不对,言庭猛地抬头,双瞳蓝光闪过,他极力向更远的地方望去,果然,这个地方很不寻常,这里没有一丝阴气,甚至看不到任何孤魂野鬼。
反而弥漫一种神圣祥和的气息,像碗倒扣,罩住山村,散发出淡淡白光,村外路过的孤魂野鬼远远避开这里,唯恐不及。
言庭见此更加疑惑,似这种地方,不说普通的野鬼,即使是恶鬼能够无碍穿行,但也会有些不适,尽量选择不去触碰,这是本能行为。
此等地方怎么会有恶鬼作祟?可是,老板不会无的放矢,再者说这股祥和的气息又是从何而来?简直像是布下的结界,谁没事吃饱撑的消耗灵力做这事?
言庭认真想了想,三秒过后,决定……还是先找个地方过夜。
他重新打量下四周,眼前突然一亮,瞅准方向向前走着,目的地村庙。
其实世间大多庙宇拜的虽是三清正神,然诸天三界,有名有号神灵无数,皆是香火鼎盛,信徒万千,纵是神明亦不能周全所有“神仙庙”
故而多被山精野怪窃取,冒充神命,霸占神位,不行神事,享百姓信仰修行,食万家香火存世。
言庭打算借宿一晚,如果真有什么精怪,他可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装傻充愣什么的他自信不输任何人,嘿嘿!
看山跑死马,言庭没想到这个村庙还挺远的,孤零零立在村外的荒野之上,看上去萧条落寞,似乎许久无人供奉。
村庙近在面前,言庭心下错愕,这座村庙实在过于破旧,连普通的三连间格局都不是,只有一栋偏小的主殿,庙前两盏灯笼破旧不堪,表面的糊纸已经碎成零散条状,飞檐瓦片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言庭推开门,头顶门缝掉落的灰尘飞扬,立刻吃了一嘴土。
言庭黑着脸走了进去,然后脸色更黑了。
他眼睛一瞪,食指对着眼前某人,愤愤不平:“我可没有不打女人的习惯,你也别以为我打不过你,你摔我一跟头的事,别以为就这么算了,你不是一般人吧,来来来,过两招,我……”
霎那间,冰山掠到眼前,如车上那般,兰花指翘起,捏住言庭食指指腹,凭空生出一股巨力,言庭眼睛一花,以空中自由落体姿态摔了一大跟头。
言庭愣了,“你……”话未说完,又被带起,接着就是一顿三连发狂甩,就跟抖抹布一样。
终于,冰山停下来,想了想,肯定说:“你也是修行之人,普通人没这么结实,早应该昏过去了。”
合着你这是试探我昵,玩我昵大姐。言庭马上窜出一米外,抱着香案脚,怒目相对:“我说你是不是疯了,你以为你谁啊,绿巨人吗?一言不合就摔人,信不信我打你,我很强的。”
冰山手捏兰花指,踏前一步。
“女侠饶命。”
冰山垂下手,问道:“你是谁?为什么到这,这次的红榜悬赏我接下,任务没有失败,他们不该再派人过来。”
“女侠,别误会,你的什么红榜悬赏,听不懂啊,还有他们谁呀,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啊,我只是来找人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住一晚就走,要不行,我现在就走。”言庭怂了,就差没跪下,彻底被打趴了。
言庭要崩溃了,什么鬼啊,仔细想想,怎么遇到的都是这类暴龙,动不动就爱打人。
“不用。”冰山切金断玉,心想原来是个散修,她重新坐上蒲团,闭眼冥想,素手一招,门应声关上,周遭一片黑暗。
言庭瞄了一眼冰山,慢慢起来,尽量不去打扰,他现在视力今非昔比,视黑夜为无物,起身到处打量。
庙宇里头供奉的不是平常的黑白无常或是阴曹阎王,也不见三清四御五帝,案台上只有一尊残破的石牛像,石牛惟妙惟肖,脚踏祥云,硕大的牛角似要撑破天际。
言庭心中狐疑,庙宇确实冷清,少有人迹,但与外头相比,这里出乎意料的干净,仿佛有人时不时清理打扫。
言庭四处走动,同时偷偷以眼扫描冰山,忍不住好奇于她的身份以及来孤村的目的何在,至于她方才说的什么悬赏任务,这都什么玩意,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忽然的,门,吱咯一声,开了。
一位身材修长,穿着粉色西装的年轻人现身门外,看不到面容,只见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抓着一柄纸扇,刷的打开,对着夜空吟诵道:“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你从远处聆
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远去,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小秀秀,你明白的,其实我……”
“哪来的变态,其实你是不是有病!”言庭翻了个白眼打断。
年轻人倏忽转过头来,扇子合上,点着言庭,涨红脸结巴,意外道:“你,你,你谁啊你,偷听有意思嘛你,这里怎么会有人,不可能,小秀秀出差从来不带人的。”
咻
一柄冷意森森的雁翎刀划破上空,抵在西装男脖间,入肉半毫,渗出鲜血沿刀刃缓缓流下,冰山开口:“谢实,若有下次,便是一毫,依次加深,你要死性不改,大可试试。”
西装男急忙道:“林秀,咱们可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小一块长大,你悠着点。”
“若非如此,你活不到现在。”
冰山还是很冷,口吻却透着无奈,收刀入琴盒。
谢实大感得意,眼珠一转,围着言庭踱步,喃喃自语:“这次正气盟发布的红榜悬赏,林秀接下,按规矩来说,盟里不可能派人插手,你又是谁?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正气盟,掌人世。
言庭心里一动,如果是出身其中,那就不奇怪了,毕竟那可是修道界的庞然巨兽,里面藏龙卧虎,深不可测,笼络了大批高手,龙大恶鬼杀人事件的善后工作就是他们的杰作。
现在这个小破村一下子冒出两个修行人,而且是正气盟的人,事情好像有些不寻常,耐人寻味,言庭忽然觉得有些不妙,还是躲开点。
“我就一打酱油的,也不是你们正气盟的人,所以你们的事跟我什么关系,我保证,我的事和你们也绝对没关系,我看我还是先走了。”言庭说完就出了村庙。
谢实盯着言庭离去的背景,摸着下巴思索,突然大叫:“我想起来,我见过他的,在刚接下的悬赏任务上,他是那个龙大唯一没被消除记忆的人,后来好像是被忘川驿站带走。”
谢实不知身后林秀霍然睁眼,神情复杂,而后慢慢闭上,漫不经心道:“你刚才说你接下了盟里的红榜悬赏,等这次任务结束,我和你一起去。”
谢实呆住,嘴巴张得老大,随后一个狼扑,跳向林秀,“小秀秀,你还是头一次主动和我一起组队,看样子咱们离结婚又近了一步。”
砰,同样的摔人手法,但谢实名不副实,明显没有言庭结实,一个回合便晕了过去。
第二清晨,天刚蒙蒙亮,言庭从庙外的墙角醒来,好在用柳郎隐蔽身形,没引起一点骚动,结果到底还是露宿街头,还平白无故挨了几记过肩摔。
他摇摇头撤去柳郎,心想那俩家伙应该已经走了吧。
言庭再次推门进去,不过这次见到的却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弯着腰扫地,香案上摆好洗净的新鲜水果,挂着水滴,那尊石牛像显然也被擦拭过一遍。
老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愣了一下,态度温和问道:“年轻人,你不是本地吧,是从外面来这里旅游的?”
“差不多,你怎么知道?”
老人点点头,回首望着石牛,目光悲切,“现在村子里,已经没人会到这里了,更何况年轻人,整天不是忙着拆这个,就是迁那个,一个个掉进钱眼里头,哪还记得农神。”
老人叹息,“有时候想想这个时代飞速发展真的全是好的?人们一边进步,一边丢弃,一边沾沾自喜于科技文明,一边鄙夷祖辈留下的传统规矩,呵,人啊,不能喜新厌旧,忘本。”
老人一定很孤独,言庭心说。
至于什么农神,言庭心中疑惑不解,这又是什么神明,任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诸天神灵中有这号人物?
老人又说道:“我们这里地方小,没什么馆子,你要不介意就到我家吃顿便饭,回头我送你去附近车站,说实在的,这里祖祖辈辈都是黄土,没什么值得看的,再说最近村子也不太平,早点离开为好。”
“谢谢。”言庭又补充道,“我会付钱的。”
老人笑了笑不说话。
老人的家离村子有段距离,更接近大山脚下,身后大山荒芜寂寥,仿佛垂垂老矣的长者,不复年轻活力,山脚下围了一圈警戒线,贴着禁止入内的标志,旁边则横亘了几架重型挖土机,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坐在旁边打牌解闷。
老人见此冷哼几声,随即望向山上,又露出凄楚悲切的眼神。
大半个山头都被铲平,锯掉的圆木随意弃在地上,十几把油锯切在树根上,就像冰冷的手术刀割开温热的躯体,放出血来,圆滑崭新的断口上有密密麻麻的年轮,或许它的生命比所有人都悠久。
谁是侵略者?
大地颤抖,生命悲鸣,这是一场**裸的大屠杀。
老人不忍再看,整理下情绪,重新挂上笑颜,招呼言庭,“来来来,进来坐。”
老人的家是很普通的老房子,瓦片为顶,黄泥做墙,上面长了一层厚厚的青苔,他推开院门,里面还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几只走地鸡低头刨食。
言庭紧随其后,老人进来后心情似乎好了一些,笑容满面,呼唤道:“阿黄,爷爷回来咯!”
“爷爷。”人未至声先到。
一个**岁的男孩赤脚从里屋跑了出来,扑到老人怀里撒娇,“以后不要去庙啦,那么远,不去也没关系,他不生气的。”
老人心疼坏了,搂的更紧了,口中轻轻责备,“那可不行,农神对村子有恩,不去不行的,哎,你怎么不穿鞋,光着脚,等下冻坏咯。”
老人抱起小孩进屋,同时招呼言庭进来,而男孩则趴在老人肩膀处一会,而后缓缓抬起,眼神如鹰隼锐利,不似一般孩童的稚嫩。男孩看着言庭,既不意外,也无一般小孩见到陌生人的好奇,反而很安静,阅尽沧桑的古韵。
忽然间,男孩扮了个鬼脸,真正的鬼脸。鼻头山根皱起,他的五官扭曲,全部向中间挤去,可爱的小虎牙化作尖利獠牙暴起,看起来狰狞可怖,更为可怕的是他的眼珠是红色的。
赤瞳,言庭惊愕交加,下意识后退,无意中绊到什么,几乎就要跌倒。
男孩见此呵呵直笑,似变脸一般,换成刚才天真烂漫的模样。
言庭吓出一身冷汗,后背凉透。
“怎么了?”前方老人回头关切。
言庭深吸一口气,笑道:“没事,就是……被蜜蜂蛰到而已。”
一顿粗茶淡饭的时间,言庭大致了解些情况,老人姓黄,一直寡居村外,另一种身份竟是村里的村长,老实说言庭有些意外,这年头只听过村高官什么的,哪还有什么老派村长。
至于言庭最在意的男孩的身份,村长只说他是自个的孙儿,小名阿黄,其余并不多谈。
言庭心里腹诽,大爷,恶鬼要是您孙子,那我不得尊称您一声魔王。
之前老板口中的鬼魂多半就是眼前这小鬼,余霜落下落多半与他有关,可问题是言庭有些发怵,龙大的恶鬼给他留下的阴影太深,如今言庭虽今非昔比,但要和恶鬼面对面硬刚,这玩笑是不是开大了。
“村长,我……”言庭举着碗,斟酌着套问些什么。
“怎么了,哦哦,是不是饭不够。”村长恍然大悟,已经接过碗,起身走向屋外。
“……”屋内剩下言庭和阿黄,相顾无言,大眼瞪小眼。
“哥哥,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阿黄忽然神秘兮兮地笑出来,“你是来找姐姐的,无头……姐姐对不对。”
言庭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问道:“她在哪?”
“姐姐说如果来问她的人是白头发帅哥、撑伞姐姐或者刀疤脸老爷爷就说不知道,要是一看就是来搞笑的哥哥就说三个字。”
“……”
阿黄咳嗽两声,故作老成:“凭什么?”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言庭心中不住冷笑,道:“听起来她至少平安无事,很好,你不必告诉我她现在何处,你也转告她三个字。”
言庭大怒:“傻的吗?”说完就走。
就在这时,外面一瞬间沸腾起来,人声噪杂,似乎来了不少人,人声鼎沸,好像在争执吵着什么,其中混合了机械运转的噪音。
阿黄当先冲了出去,身影之快,言庭措手不及。
言庭只好跟了出去,黄村长已经不在院内,阿黄也不见,大门敞开,言庭顺势望去,门口汇聚了众多村民,方才打牌聚赌的几个壮汉也在其中,带头的却是西装革履的斯文男子。
男子彬彬有礼,微微颔首,伸出手道:“黄村长,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何文彦,是红阳的总经理,也是这次度假村项目的负责人,之前都是底下人在洽谈细节,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黄村长冷不丁说:“也是最后一次,以后也别见了。”
文彦顿了顿,收回僵硬的手,轻笑说:“本来还想说进屋谈。既然这样,也好,我直接在这开门见山谈,黄村长,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您三番四次阻拦我的队伍上山,似乎有些不妥,迁款拨了,批文到位,您还要和红阳作对?”
“理解?你说理解,你理解什么你说。”黄村长逼视文彦,掷地有声。
文彦皱眉语塞。
“你理解个屁!”黄村长突然大怒,“你在这里住过吗?你知道农神吗?你知道遇上大灾年,山上的柿树桂树是能救命的,你说你理解,你能理解什么,你理解的只有钱。”
文彦安静听完,想了想认真说:“老爷子,您说的或许对,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代沟。时代在变,世界在变,一味固步自封,坚守封建,您的思想早已不符合当今这个世界。”
文彦看了一眼大山,声音渐渐冰冻,“山,对你来说是信仰,对于其他村民来说是金钱,而对我来说,山只是山,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
“你……”
“您刚才说我理解的只是钱?其实您说对了,因为金钱是个好东西,那个港剧怎么说来着……”
文彦略一思索,笑道,“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