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的对峙继续,黄村长脸色铁青,不肯退后半步。
文彦继续道:“之前的事就算了,这次我亲自和您谈,黄老爷子,您在村里的房子也在收购的范围内,鉴于您的地位以及对您老的尊重,红阳可以开高出三倍的价钱,足够您在市里买套房子并安度晚年。”
“如何?”
文彦和一般商人不同,从不喜欢讨价还价,他一向对双赢局面更有好感。
“呸。”黄村长的回答干脆利落。
文彦微微摇头,笑而不语,这个世界总有出乎意料的人。
一旁同来的王建国却大为不爽,在背后偷偷怨毒地看了一眼文彦,大咧咧站了出来叫嚣:“什么村长不村长,哪有什么村长,改革开放多少年了,已经没有村长这个称呼,我,是这个村子的村高官,我才是主事。”
王建国强调道:“我才是村高官,老黄,你有什么权利阻拦我们开山,之前念在乡里乡亲份上不跟你计较,你再这么老顽固,妨碍我们办事,我完全可以报警抓你。”
老顽固?也许吧,但是,不能忘本啊!
黄村长缓缓摇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坚持什么。
文彦不着痕迹后退半步,将主场交给他们。
有年长的村民叹了口气:“村长……”
王建国一瞪眼:“黄老三,你说什么,我才是村高官,记住了,我才是主事的。”
被称作黄老三的老者眼中怒气一闪而过,最后无奈道:“二哥,现在已经不是我们的年代,我不知道开山是对是错,但是……现在不比以前了,年轻的像二狗、虎子他们都已经收了钱,迁在城里住了下来,现在村里就剩咱们几个老伙计了。”
黄村长打断道:“三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理解小辈们不想留在小地方的心情,可有些事不能让就是不能让,我这一辈子只认祖辈们留下的规矩,守山护山就是我的命。”
“什么命不命,一帮封建余孽,滚。”王建国急眼了,粗暴推开黄老三,直接带队就要往山里闯,黄村长一动不动,握紧手里的锄头,挡在面前。
先礼后兵,礼完了,接下来该彻底撕破脸,文彦推了推眼眶,视若无睹。
双方争执不下,推搡中,黄村长被掀翻在地,一头苍苍白发凌乱,身上的衣服贴近土地,几条五大三粗的壮汉打掉他的锄头,联手死死压制,丝毫不能动弹。
没人注意到从一开始守在一旁的阿黄的反应,不哭不闹,低头不语,双瞳慢慢爬上红丝,背在身后的小手成爪状,骨节凸起,青筋如龙。
此时,一只手轻轻搭在阿黄肩上,言庭半蹲悄悄耳语。
小黄同志,老黄同志有我呢!
言庭起身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臂,另一只手左右摇摆,嘿嘿傻笑道:“叔叔你好,叔叔再见”
紧接着,言庭脸色一肃,一抖,一甩,一百八十多斤的汉子如浸透水的毛巾横甩,撞入另一人的怀里,两个人身子贴身子,一起飞出两米外。
言庭一记鞭腿抽去,仿似迅电雷光劈斩,最后一位壮汉倒飞出去,摔在刚才两个人身上,三个人叠罗汉似的一个压一个,齐齐昏了过去。
言庭出手的结果是晕,如果是阿黄出手,那就是……不死不休。
言庭这一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毫无半点滞碍,自龙大以后,言庭对于武技可说是无师自通,尤其是杀伐之术,若非他有意克制,抬手动脚之间,皆是致命杀招。
局面立刻镇住,所有人好像看待怪物一样望着他,文彦也冷下脸来,倒不是被这般手段吓住,现在是法制时代,可不是打坏客栈不用赔的江湖。
言庭扶起黄村长,大致检查了下,确定无伤后又看了阿黄一眼,见到对方平静下来,长吁一口气,他回头盯着文彦,一秒后,神情大变。
言庭搓搓双手,满脸掐媚讨好,赔笑道:“那个,怎么说呢,总经理是吧,你看呐我真不是故意,我保证他们没事,暂时晕了而已,暂时的,你也看到的,迫于无奈啊,真的。”
“所以呢?”文彦饶有兴趣。
“所以你们的事能不能先搁着,情况我是不了解,但你们一帮人挑一个老人是不是过了?”
言庭变脸太快,勾起了文彦的兴趣,他缓缓说:“我要是不答应呢?”
言庭身体僵了一下,态度放的更低了,笑眯眯说道:“那我也没办法了不是,毕竟是要**律的现在,不过……冒昧问几个问题,你走夜路吗?一个人还是一群?你觉得我一个打十个难不难?”
文彦有些玩味,对言庭兴趣更浓,打了一声招呼,双手插袋,潇洒离开。
“开山拆迁这是大势所趋,不可改变,老爷子顽固不化,我想你应该了解,礼数我给他了,面子我给你,这是出于对你身手的惊叹,你知道怎么做的,我在村委会等你答复。”文彦留下这段话后彻底离开。
言庭心说,我知道,我知道个鬼啊,我真的是来打酱油的,怎么听起来变成跟黄老爷子一伙了,你是不是小学理解从没及格过。
言庭暗自叹了一口气,和阿黄一左一右搀扶黄村长进去。
进屋坐定,阿黄跑去倒水,言庭和黄村长面对面望着,各自想着心事不语,按照言庭的意思,其实他觉得接受现实对老人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也是最好的安排。
直到阿黄进来,双手递过热水后,乖乖坐在老人身旁,黄村长满心欢喜,摸摸阿黄脑袋。
“言庭,原来你还会功夫,没想到还这么厉害,刚才多谢你帮我这个糟老头。”
“不说那个,村长,虽然刚刚听了些,心里大概有数,不过你还是重新讲下这到底怎么回事?”话一出口,言庭立刻惆怅,这算是插手了吗?
黄村长摆了摆手,叹道:“你就别管了,如果不是刚好发生这事,你现在已经离开村子了,这些事你就别管,你是外乡人就不要牵扯进来。”
言庭沉默一会,神色突然轻松起来,猥琐一笑:“放心,知道不,我家老板下面有人,看谁不爽直接带走。”
黄村长叹了一口气,“其实事情发生已经有小半年了,说白了,是红阳集团,也就是那个总经理代表的身后的公司要在这里盖度假村,政府的批文也下来了,一开始我是点头答应的,拆迁一直进行的很顺利,……”
黄村长黯然道:“与其说顺利,不如说村里老少爷们配合的好,村子地势偏僻,哪里留得住人,年轻小辈喜欢城市的生活,这无可厚非,我还是明白的。”
“老爷子你要真明白就不会去对抗他们。”言庭叹道。
阿黄突然气咻咻道:“你也不是好人。”
“不准闹。”黄村长难得严肃下来,随即,对言庭苦笑道,“是,我想不通为什么现在人情淡薄至此,这里终归是家,是根,为什么可以走的毫无留恋,儿不嫌母丑,村子再差,再坏,也是家啊!”
“若是迁民也就算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其实隐瞒了最重要的内容,那就是开山破土,这座山也在拆除范围,当我赶来时,山头已经被铲了大半,于是,我决定搬到村外,在山脚守着。”
黄村长肃着脸:“这里是农神的家,山要没了,农神就无处可归,那我可就没脸见列祖列宗。”
言庭心想,这老头真是倔,跟个小孩似的。他觉得很是头疼,人家一切合法,钱也一分没少你的,看起来老头才是反派角色。
言庭没敢说,因为阿黄脸色不善地盯着他。
言庭问起另一件事,“老听你说农神农神的,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黄村长摇头不语,又说道:“这些都是旧时代的产物,你没必要知道,我清楚你是好意,但还是算了。即使村里的晚辈都差不多忘了那段曾经的历史。”
黄村长说到这,仰头长叹:“真是不明白,村子地势偏僻,既不是名胜古迹,四处风景也很一般,有什么好开发的,图什么啊。”
看到老人孤寡无助,言庭觉得很难受,如果是阴魂作祟,他还能搭把手,可这是俗世的力量,权势,金钱,在这些东西面前,他一普通人能够做什么呢?
言庭硬着头皮,劝道:“那个什么总经理的提议,你就不考虑考虑,听起来比你现在的处境好很多……”
言庭说到这里,急忙保证,“我不是和他们一伙的,我发誓如果他出尔反尔,开出的价位你不满意,我保证打得他连他妈都认不出来,敲人闷棍下黑手这事我一直挺想试试。”
老人听了一下子就乐了,顿了顿道:“言庭你记住,有些事能让,有些事不能让,有些事可以放手,有些事,就算死都要坚持。”
言庭再无声音,安安静静守着。
黄村长向后看去,眼睛似乎透过墙壁,望着山体,轻声说:“我想再去看看老伙计一眼,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咯。”
这一刻,他的腰背都被压弯,就像干瘦的老黄牛。
阿黄本来是要跟上,刚起来,就被言庭从背后提起,他目送老人渐渐消失院门的背景,小声说:“你知道什么是电灯泡吗,你如果现在跟去的话,你就是电灯泡。”
阿黄似懂非懂,点点头守在家中,小黄和老黄的家。
言庭则去了村委会,他打算见见那个总经理,开山破土在所难免,这是大势所趋,老人太固执了,言庭能做的就是弄明白这个总经理是否真的能够遵守诺言,为老人谋一个晚年,否则嘿嘿嘿……言庭看了看自己的拳头,这绝对比砂锅更“大”
想到这,言庭真想干这帮孙贼一顿,真的傻的吗,就不会给老人来粒安眠药,一粒不够来两粒,到时生米煮成熟饭,开山破土简直美滋滋。
这帮孙贼啊!言庭不停咒骂。
村委会设在废弃的小学旧址,一路走来,村子人去楼空,诚如老人所言,十室九空,整个小村像是日落西山的垂垂老者,暮气沉沉,毫无生气,其实不仅是小辈,甚至老一辈留守的人都很少,到最后搬走也是必然。
言庭找到文彦的时候,他正在教室黑板前修修改改,他在作画,画上有山有水,高低起伏,地势轮廓一览而尽,言庭仔细看了两眼,发现那竟是村子以及大山的地图。
文彦不为打扰,手上继续作画,头也不回道:“我原以为你是老爷子挖来的帮手,后来,发现错了,一时好奇查了查,发现村里没人见过你,也从未听说老爷子有什么远方亲戚之类,说你是游客吧,也不太像。这我就不明白了……”
文彦顿了顿,“那你跳出来出头图的是什么?”
“为了爱与和平。”言庭义正辞严。
文彦莞尔一笑,说道:“是嘛,这世道可不兴英雄主义,不管是好是坏,我的手下无缘无故被你暴打一顿,到哪都说不过去吧,他们的医疗费、精神费、误工费……”
言庭急了,气势一下子就弱了,气咻咻说:“哪有这样,我没钱。”
“那就去拘留所关几天,甚至判刑,没钱这不是理由,人是你打的,这个总没错吧,他们就算行为不端,也轮不到你来管教,不然要警察做什么。”
言庭焉了,彻底“阉”了,当场傻眼了,还有这操作?你听过哪个英雄好汉拔刀相助,打几个恶棍还要管对方医药费的?否则就去号子蹲着,不都事了拂衣去吗?
文彦嘴角微笑,主动转过话头,从容道:“两个选择,你帮了老爷子,他对你印象不错,你说的话十句他会听五句,你去劝服他放弃抵抗,你打人的事,我就当算了,事后我愿出两万作为对你的答谢。”
“第二嘛……”文彦笑道,“弄一份医院验伤的诊断书并不难,可大也能小,真要是闹起来,我保证结果只重,不轻,你可以试试看。”
“你走夜路吗?一个还是一群?你觉得我打十个有没有问题……”言庭脸色不善,阴阴说道。
“第一,我不走夜路,我坐车的,第二,我不独行,有保镖和秘书,我倒想问你,你挡得住子弹吗?第三,我劝你多读点书,长点心,你就算能打一百个,那也只能让你在号子呆的更久。”
这文彦也是学武的吧,劈头盖脸一顿王八拳猛锤,立刻让言庭找不着北。
文彦此刻口气又松了下来,和气道:“告诉老爷子,我既然开口,就一定会遵守自己的承诺,钱的事都好谈,我虽不愿欺负老人家,但希望他不要以卵击石。”
言庭黑下来脸,慢慢走了出去,目光渐冷。
“你不要觉得我欺辱孤寡老人,我何文彦还不屑做这丧心缺德的事,否则也不会开高价给老爷子,可以直接选择强拆。你知不知道为了开山,半年来我的手下陆续死了三个,不明不白的死亡,是……死得不明不白!”
言庭心事重重出了学校,难道是阿黄做的?
难怪余霜落会到这里拘魂,估计是恶鬼杀人惊动客栈,才引来她这尊杀神,杀过人的恶鬼,直接一掌拍死就好,估摸她会这么想!省时省力。
可人若是阿黄杀的,他们明显见过面,余霜落为什么放过他,不科学啊。
余霜落现在到底在哪?言庭有些头痛。
言庭信步由缰,百无聊赖乱逛,文彦朝脸来的一通王八拳势大力沉,打得他眼冒金星,恍恍惚惚的,言庭又逛到那座破庙,见到意外的人,黄老三。
黄老三跪在石牛面前,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最后,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起身拎起身旁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回头看见言庭立在门口,竟对他笑了笑,打起招呼。
黄老三走到言庭面前,真诚道:“早上谢谢你帮了二哥,不然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农神到底是什么?”言庭问道。
“二哥没跟你说吗,农神是住这片山间的精灵,是大山的主人,你可能不知道几百年前,我们村是由一个大家族,为躲避战乱全族迁移到这,代代繁衍下来有了如今的规模,当时,第一代族长曾偶遇农神,此后定下契约,农神保佑村庄年年丰收,五谷丰登,村子世世供奉农神守护大山。”
言庭盯着庙内石牛,事情已经渐渐有了脉络。
黄老三叹道:“世道变了,村子从古传到现在,当家的大族长降成村长,现在又变成什么村委会做主,二哥就是看不明白。”
言庭又问起另一件事,“那个跟在村长旁边的小孩真的是他的孙子?”
黄老三摇头否认,“我也不清楚那个小孩,只是半年前忽然出现,一直是由二哥当做孙子收养,他呀,无儿无女,怪寂寞得很。”
黄老三踽踽独行,事到如今,他也要离开这片大山,他背着蛇皮袋慢慢走着,夕阳将影子拉的老长。
言庭忽然道:“村长说一开始的时候,红阳隐瞒了开山的条件,显然他们知道大山对村长的重要性以及开山后村长的反应。一个外人怎么可能清楚大山对村长的意义?”
黄老三停了下来,一直沉默着,背对言庭一会儿后,淡淡道:“老天爷晓得。”黄老三也走了。
“我究竟是在干什么的,你个蠢货。”言庭喃喃自语,当下就后悔了,对一老人家苦苦相逼有意思没。
啊!一声尖锐的恐怖叫声突然炸响,仿佛揭开了可怕故事的帷幕,底下是骷髅和蛆虫。
言庭极力奔跑,如出丛猎豹。
山雨欲来风满楼,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