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死了,暴毙家中床上,是他家婆娘最早发现。
他死的时候表情安详,仿若做一场醒不来的美梦,嘴角流露浅浅笑意,说是谋杀,却没有一点挣扎的痕迹,说是自然死亡,一个无病无疾的壮年男子突然死亡,这太过匪夷所思。
言庭赶到事发现场,以柳郎玉佩灵力隐身混进王建国家中。
小村位处偏僻,交通不便,警察一时之间无法立刻赶来,如今,村里亲戚邻居都走的七七八八,而王建国的儿女也在前段时间搬进市里,此时,家里竟只剩下王建国婆娘黄桂花一人,孤立无助。
言庭聚神双瞳,蓝光熠熠,他发现周遭不见王建国阴魂,心下暗呼不妙,这明显有悖常理。
人死后,魂魄徘徊世间,流连尸身周边,是谓头七,而后经鬼差拘进地府审判,或是人道轮回,或是阴曹受刑等等……
现在,王建国的魂魄消失不见,必定出了什么意外,又或许这就是“非人”的……谋杀。
一会儿后,警方的汽笛响彻村庄,消息到底还是传开,很快,文彦也带人到了现场,在封锁线外招呼示意,接着和出来的带头警察耳语两句后,便矮身进去。
文彦戴着一副手套,面无表情,没有任何见到死尸的不适,他大略检查王建国露在外面的身体,结束后停手,自言自语:“果然,与之前的人死法一样,难道这世上真有超自然力量?”
言庭一个手刀对文彦脖颈作势待砍,心里狠狠臭骂,这孙仔终于知道害怕了吧!他想到在村委会被挤兑的哑口无言,言庭很愿意用他做个“剁椒鱼头”
言庭没再搭理这边情况,朝文彦示威式挥挥拳头,便闪身出了门。
文彦低头想了想,屏蔽杂念,笑道:“即使真的有又如何!”
他起身正了正西装,摘下手套,丢在尸体身上,居高临下,神色冷漠,“看样子不必等了,开山破土谁也拦不住,就算真是鬼神作祟又如何。”
言庭找到阿黄的时候,他正在家里安安静静等着,显然早有准备。
黄老爷子还未回来,对于言庭,阿黄不屑于掩饰自己,直接道:“王建国是我杀的,之前的那几个人也是,就这么简单,你要想替天行道,奉劝你一句悠着点,虽说人不该低贱自个,但也不要过份高估。”
“你就是农神!”言庭直接挑明身份。
阿黄呆了一下,低声嘲弄道:“农神?呵呵,我早就不是什么神了,自从杀了第一个人起,就再也无法回头。大山早已经没了农神,有的只是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山鬼。”
一念成神,一念成鬼。
言庭沉默不语,文明的进步意味着旧时代的的消亡,朝代更替,向来无情。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有父母,有妻儿,你杀了一个人,却等同毁了别人的家庭,父母丧子,妻子丧夫,孩子无父,你……”
阿黄冷冷打断,“你们人类有家,难道我就没有吗?这片大地凭什么就该由人类主掌,容不下异族生存,难道屈从就是对的,反抗就是错的?对我而言,你们是侵略者,是破坏大山的敌人,我杀几个人有什么错!”
“这是我的家,谁敢夺走,我就杀谁。”阿黄目露狰狞。
言庭神色复杂,“你和我走吧,离开这里,重新开始,开山动土是势在必行,你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即使你杀了这拨人,还有下拨人。”
“那不行,很久以前,我曾答应过哥哥,要守护我们的村庄,说到做到,只要我还活着,这里就是我的家。”阿黄这时候反而笑了起来,天真质朴。
阿黄说完起身,揉揉手指,扭扭腰,像在做早操一样,突然恍然大悟:“哦对了,看你傻兮兮的样子,可能不知道那个无头姐姐喜欢你啊,我听的出来,因为提到你的名字,她的声音不自觉扭捏低八度。”
言庭莫名其妙,不过现在哪管这个,看到阿黄怪异举动,忍不住戒备起来,“你要去做什么?”
“当然是杀人放火啦。”
阿黄略一思索,“我觉得之前可能是我太好说话,所以没人放在心底,现在我决定了,杀光这帮强盗。”
阿黄说完,身子一动,如鬼魅出没,瞬间贴近言庭身边,在他耳朵边悄悄道:“看在你帮了爷爷的份上,送你一份礼物。”阿黄手掌绽放神芒,一掌印在言庭胸口。
言庭猝不及防,整个人倒飞出去,身体撞破墙壁后余势不停,接着飞出一米外,他胸口一闷,张嘴咳出血来,他刚一抬头,阿黄杀气腾腾,追击而至。
“找死。”一声怒喝。清亮的剑芒从天而降,突兀出现的剑气直接将阿黄一分为二,光芒褪去,一柄清冷孤傲的短剑,插入地面,胭脂雪。
余霜落终于现身,急忙扶住言庭,将灵力汇聚指尖,点在言庭伤口处,输送过去,刚一接触,身体立刻僵住,暴怒道:“小王八蛋,我要斩死你。”
她发现自己被耍,言庭伤势看似重,其实毫无大碍,余霜落抬头搜寻,原本被她砍成两半的阿黄在慢慢汽化,身体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言庭微微动了动身体,身体并无大碍,他中掌那刻就已知晓,阿黄看起来势大力沉的一掌似重实轻,结果只不过是一口血,跟个口腔溃疡的效果一样,他们都被阿黄给耍了。
言庭有些囧,真见到余霜落,一时倒不知道说点什么,阿黄的礼物大概就是这个,逼余霜落现身。原来她一直跟在身旁,言庭心中五味杂陈。
余霜落停顿一会,突然发火,“我不傻。”
“哈?”言庭不甚理解。
“滚。”余霜落大怒,自顾自地走了。
言庭皱眉想了一会,“我说,你是不是吃枪药了?”
余霜落停了下来,暴怒吼道:“我还想吃了你。”
言庭意兴阑珊道:“那你得先烧锅热水,要先滴蜡拔毛什么,很麻烦的,关键是味道还不知道怎么样。”
场面骤然有些冷,言庭觉得真该抽自己一巴掌,什么时候都不忘犯嘴碎,这就算和解了?
良久后,言庭只听见噗嗤一声,女孩终于笑了,“放心,再麻烦我都会记得撒孜然和盐巴的。”
言庭莫名有些尴尬,略过这个话题,“你一直跟着我进村开始的?你和阿黄早就见过面,我以为你刚见面就会拔刀砍死他的,你不是鬼斩吗,见鬼就斩。”
余霜落变得扭捏起来,小声道:“我怕你又生气。”
“你说什么?”
余霜落回过头来,一字一顿道:“我说,我就是跟着你,从你进村开始,你不服?我爱跟谁就跟谁,废话少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言庭如梦初醒,急道:“夭寿啦,那小鬼是要去杀人放火,咱得先找到他。”他慌里慌张的,立刻朝村子方向跑去。
余霜落紧跟其后,心头如浴春风,他说“咱”是咱们的咱,应该算是和解了。
一霎那间,春暖花开,我心欢喜。
村委会人去楼空,好在并没有言庭想象中什么血流成河的事件发生,文彦一伙人已经不见,平时出行的汽车也没了踪影,言庭明白他们绝不是放弃开山离去,想必耐心已经到了极限,接下来,就是……强拆。
阿黄不在这里,言庭总觉得要出事了!
余霜落似乎看穿言庭的想法,认真道:“你想好了,忘川客栈主掌阴间事,正气盟主掌人世间,双方互不僭越,你这一去,一不小心卷入其中,可能就成了正气盟的公敌,你想好了。”
言庭直直望着她,眼中平静如湖。
余霜落顿了顿,继续说:“俗世之事以俗世方式解决,你一普通人,无权无势,如何对抗他们,顶多一旁拉拉横条,偏激一点的溅一身汽油,握把防风火机,这,你想好了?”
“我觉得你闭嘴效果更佳。”言庭冷汗都下来了,这都什么事,教唆他玩火**?
余霜落笑了起来,“算了,走吧,做你想做的事,管他呢,看谁不爽捅他一剑,你可是我的第一小狗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
“……”
天色渐暗,停工的推土机,铲车重新开动,油锯的轰鸣声隆隆作响,回荡在整座山里,专业的工业用灯将夜空照的一片通亮,这个热火朝天的劳动画面却令人不寒而栗,好像蝗虫过境,留下满目疮痍。
无论是人员还是机械,数量都比之前多了不少。
文彦靠在奔驰边,车盖上立着一杯红酒,他看也不看这场狂欢,一心把玩一块精致怀表,笑意渐渐爬上脸上。
一切都在这里结束。
今晚,无论闹出再大动静,都绝不会惊动有关部门,他保证,无论什么事,或者是什么人,比如一个固执的……老头。
但是,这个世界总会出现意料之外的“意外”比如一个傻不兮兮的……愣头青。
“你来干什么?”文彦对这个“意外”毫无好感。
言庭搜索了下周围,心里不安,问道:“黄老爷子呢,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不在,何文彦,你最好还是给自己留点人品。”
文彦浅尝一口红酒,轻笑道:“老实说,我也有点纳闷,不过不在也好,我已经失去耐心,即便他真的在这,也改变不了什么。”
言庭心里一沉,难道黄老爷子还没从山里回来,可是,现在动静这么大,他不可能听不到,言庭不敢继续往下想。
阿黄这小鬼也不见了,说要去杀人放火,结果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立刻进山,出事了。”余霜落冷不丁冒出一句,“让他暂停开山。”
言庭甚至连想都没想,对何文彦冷声道:“我不是要阻止你开山,但问题是现在黄老爷子不见了,从进山后到现在还没回来,至少今晚先停工,让我进山找一下。”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
文彦突然岔开话题,正视言庭,慢慢有些怒气,“就是你这种人,你当自己是救世主还是如来,自以为是来普渡众生的?凡是反对的一律被打上反派标签,你随便说两句我就要听你,你当你是谁?”
文彦抓狂,“三番五次横加阻拦,你到底是从哪冒出的逗比?”
言庭嘿嘿傻笑一声,道:“我其实是从m78星云来的。”
“你……”
言庭并指如刀,速度极快,一记手刀砍在文彦脖颈,力度掌握非常精准,对方瞪了他一眼,昏倒过去。
言庭顺势抱过,文彦靠在言庭肩上,双方拥抱一块,仿若热恋情侣。
天色不明,文彦又是孤身一人,幸而也未被周围发觉出异样。
余霜落啧啧称奇,“好一对恋奸情热的狗男女,简直没眼看了。”
“别废话了,风紧,扯呼!”
接下来,言庭将文彦丢进奔驰后座,脱下他的外套穿上,坐在方向盘前,点火启动,上档给油,奔驰强大的性能立刻体现,发挥出强劲的动力,向山上碾压过去。
一路喇叭远光障碍灯,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山路崎岖,言庭又专门往人多的地方或是推土机去,次次险之又险避开,加上他的路线计划准确,至少,看起来极为凶险。
手底下的人都要疯了,自家老板这是闹哪出。
虽然视线被奔驰灯光晃得模糊,根本看不清言庭的长相,但这辆奔驰和车牌却是如假包换,先入为主以为里面的人是自个老板,先不说发生了什么事,万一擦了撞了,都不是自己能够担待。
带队的工头见机极快,抢过旁边人的喇叭器,咆哮出声,“所有人马上停下,停下,给老板让路!让路!”
言庭继续加速,双瞳蓝光如焰,周围的环境、位置,甚至是不起眼洼坑尽收眼中,他总是精准而巧妙地避开障碍,奔驰在他手里就像海底鲨鱼。
余霜落瞥了一眼,“你不是说驾照刚入手,还没过实习期,怎么玩得这么转。”
“我每天都有练习好吗。”
“就你?你连两个轱辘都没有,哪来四个轱辘给你练习?”
“别看我这样,qq飞车中我也是拥有k24的男人,代号浪里小白条。”
奔驰在丛林游走,很快将身后远远甩下,言庭心头不安却更加沉重,山,太安静了,听不到一点蟋蟀虫鸣之声,它好像已经死了,丧失了一切活力,灵性。
言庭忽然眼睛一亮,奔驰猛地横甩,轮胎犁出一道深深的痕迹,以完美的半圆结束漂移,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水到渠成。
言庭下车关门,举目望去,没想到在这再次见到之前村庙的两个人,粉色西装boy谢实以及把言庭摔的死去活来的冰山,言庭记得她似乎叫林秀。
谢实手里依旧抓着那柄纸扇,而林秀仍是手提琴盒,无悲无喜,他们面对“闯入者”,连眼皮子都未动了一下,全神贯注,聚焦在一个小孩身上,丝毫不敢放松。
小孩低着头,神色萎靡,呆若木鸡,他的胸口心房处,赫然凹陷出一个大洞,里头空空如也,绿色的血从洞里缓缓淌下,滴落小孩怀中的老人身上。
老人死了,一刀毙命。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言庭觉得手脚冰凉,如坠冰窖,他一步一步向前走着,向护了一辈山,守了一辈子规矩的老人走去,“村长……”
阿黄听到声音慢慢抬起头,见到言庭,眼睛笑成一条线,“不是你杀了他吗……”
阿黄嘴角笑意更浓,“我本应该在他身边才对,只要有我在,谁都不可能伤他一分一毫,是你说的,我是个电灯泡,可是,可是……”
阿黄眼角流出绿色的血,如同梦呓“可是没了我,爷爷一个人走,会找不到回家的路啊。”
言庭如遭重击,心神彻底失控,口中不断呢喃:“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啊,是他多管闲事,是他杀了……黄老爷子!
“言庭你别听他的,这不关你的事,小鬼心魔已起。”余霜落急忙大喊。
就在这时,阿黄奋然出手,这一手出乎意料,五指化爪,钉入言庭身体,触到言庭心脏,正要掏心挖出,余霜落已经杀来,清亮剑芒升起,一剑砍在阿黄手臂之上。
一阵金石交戈之音,阿黄的手臂犹如金精铸成,余霜落一剑落下,火星四溅,她竟斩不断阿黄的手臂,余霜落虽错愕,变招却更快,刹那间改劈为削,沿着手臂向上,奔脖颈要害而去。
阿黄寒声冷笑,收回手臂避开,脸色苍白,五根手指鲜血淋漓,从容不迫抱着黄老爷子往旁边退去。
余霜落停止追击,扶住摇摇欲坠的言庭,又急又气,嘴上却不心软,大声骂道:“为什么不躲,他真的会杀了你的,还手啊笨蛋!”
言庭气息有些粗喘,人似乎清醒一点,百刃石自手中化枪现形,他拄枪支撑,涩声说:“老板明明告诫过的,不要做多余的事,为什么没有听进去,又是我的错,我太自以为是了,明明、明明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到……”
余霜落心里一慌,完全不知所措,此刻,顾不上男女有别,等她回神过来时,余霜落已经抱住言庭,散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关怀。
余霜落柔声说:“听我说,言庭,我知你心意,你已经很好了,真的!无论是人也好,是鬼也好,我明白你只是想让他们了无牵挂,我明白你。”
说到最后,温柔慢慢褪尽,重新弥漫出一股往常的嚣张狠戾,“没关系,你若真的想给黄老爷子报仇,我一定会帮你,只要你开口,能杀的,不能杀的,全部杀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