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都市小说 > 忘川驿站 > 正文 第十六章农神(伍)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时。

    林秀心有所感,忽地,抬头直视对面的女鬼,不由心生警觉,倒不是被她可怕模样吓到,而是对方身上浓烈森然的杀气直逼自己而来,气机牢牢锁定住自己,令人不悦。

    初次见面,林秀不明白自己何时得罪过女鬼。

    其实她们都犯了错误,余霜落是个直肠子,眼见为凭先入为主,认为黄老爷子的死是对方的手笔,林秀是冰雕,且不说她毫不知情,即使知道是个误会,也不屑解释。

    余霜落冷冷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的人只有我能欺负,外人若是出手,我便斩了那只手,若是出脚,我便砍了那只脚,而对你,我就想断你十根手指而已。“

    ”请。“林秀处变不惊。

    身旁的谢实率先出手,早在阿黄退避之际催动灵力,时机可谓不差分毫,纸扇一挥,阿黄身在半空,落地之处升起一道两人合抱之粗的水柱,声势浩荡,波光粼粼,水中杀机毕现。

    阿黄神色冷漠,足尖一点,借水远遁,如苍鹰俯冲,身法之快如浮光掠影。

    谢实心中明白,这是一次不可多得的绝佳时机,可谓稍纵即逝。

    面前的小鬼身负数条命案,故而,上了正气盟的红榜悬赏,林秀接下的任务内容就是活捉这头山鬼回去复命,若事与愿违,必要时,可就地格杀。

    此刻,阿黄性命双修的元丹被挖,一身修为受损,更兼老人身死,精神受激,这些落在谢实眼中破绽百出,意味着成功就在今夜,结婚在此一举。

    谢实越想越美,身法如影随形,纸扇轻挥,空中水柱倒折,紧追阿黄身后,谢实如抡大锤,手里白扇插入地面半寸,大吼一声:“起!”

    “轰轰轰”

    前路上,一道土黄色城墙破土升起,仿佛铁桶般呈弧形包围,彻底封住阿黄的去路,紧接着,墙上分离出数枚拳头大石子,犹如飞剑,疾射阿黄。

    谢实这手五行道术变化堪称精妙,纵是阿黄亦有些忌惮,但还不至于手足无措,只是他怀抱老人行动不便,故而处处受制。

    言庭见此大急,手臂发力,掌中枪刚举起,却牵动胸口伤处,他的脸色刷的苍白,言庭脸上发狠,五官几乎扭曲,此时此刻,言庭第一次迫切渴求力量,逆转一切的力量!

    “真是可笑的人,给你就是。”恍惚之中,似乎有人在言庭耳旁小声低语,带着嘲弄轻蔑。

    余霜落赶忙扶着言庭到树下坐着,确认言庭伤势伤不及性命后,口吻强悍起来,“你最好给我安分点,不然打断你狗腿,现在,你的工作是疗伤,砍人这业务我熟,我来。”

    余霜落说完,早已持剑在手,剑指林秀淡淡说:“两个选择,一,你们走,把小鬼留下,二,我砍了你们,再留下小鬼,我更希望你选二,砍人这事我熟得很。”

    林秀沉默一会,“同道中人。”针锋相对!

    她们同时动了,余霜落手提长剑杀来,剑芒如星,摄人心魄,林秀松开手,琴盒向下落入,下坠过程中打开,一对古朴蝴蝶刀飞出,刀刃宽且厚,约有前臂长,仅在刀尖前数寸开锋。

    双刀入手,林秀战意飞扬。

    “铿铿”

    刀剑相击,迸发出可怕的能量光团,像是一团爆炸的蘑菇云,肉眼可见的刀芒剑气砰然炸裂,向四面八方绞杀,无情切割周遭,树木断裂,草叶纷飞。

    “人有人道,鬼有鬼途,人鬼殊途,谁和你一路。”

    余霜落上挑,劈斩,剑气纵横如蛟龙出海,发出恐怖的崩裂之声,迎头斩落,要将林秀劈成两半。

    “他呢”其意不言而喻,指向言庭。

    林秀足尖一点,仿佛清风拂过,飘飘然退后半步,双手翻转,一对蝴蝶刀交叉劈出,两道十字刀芒璀璨如虹,直冲而上。

    余霜落仿佛被刺到痛处,神色恼怒,最后,化作一声冷笑,剑气更胜。

    刀剑再次相击,浩荡剑气极其精准,轻点在十字刀芒中心,轰鸣声若惊雷,仿佛春回大地,冰雪消融,林秀刀芒融化,竟撑不过一息时间。

    林秀一退再退,余霜落身影如鬼魅贴近,剑指眉心。

    “林秀”

    谢实见到,顿时慌神,顾不上阿黄,返身回护,纸扇连连挥动,凭空生出冲天火焰,凝聚成盾,护在林秀身前,余霜落理都不理,当头斩落,盾墙立即裂成两截,剑气余势不减,林秀眉心已渗出血来。

    这时,谢实终于赶到,他挡在林秀身前,还未做什么,却被身后林秀一把拉开,手中的蝴蝶刀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柄三寸飞刀,从始至终,林秀脸色不变,一副别人都欠她一个亿的表情。

    飞刀脱手而出,速度奇快,宛如一根棉针转眼消失,等飞刀再现之际,一声脆响,刀与剑又一次相击、分离、结束。

    余霜落三剑,压制谢实、林秀,如其所言,砍人这事确实熟得很,业务资深。

    “你知不知道他救了你两次,你却想挖他心。”余霜落忽然说话,虽面对谢实林秀,但指的是阿黄。

    阿黄抬起的脚,又慢慢落下。

    “初到山村,本想直接杀了你,简单明了,你杀了人便是恶鬼,即使砍了你,我也不会有任何负罪感。”说到这,余霜落想了想,“当然了,不管你是不是恶鬼,杀人杀鬼,我都不会有一点心理障碍。”

    “人类常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他是我唯一的狗腿子,你,差点将他挖心致死,老实说。我现在比对面两个更想砍了你,可是,这个死家伙一定会生气的,好吧好吧,谁让我这个主人好说话呢。”

    对面的谢实可怜地看了一眼言庭,摇摇头,这家伙平时肯定很苦,跟他和林秀一个样,对哦,他刚才这么勇敢,奋不顾身挡刀什么的,林秀多少得感动一点吧,看来离结婚又进了一小步,值!

    “所以,因为他我才放了你两回,是他救的你。”余霜落特意强调,“如今你元丹被挖,修为受损,又有一帮修士想要捉你,跟我们回客栈,对你才是最好的选择。”

    “是吗。”阿黄粲然一笑。

    余霜落心里一动,掠了过去,手一抓,阿黄的身体像泡沫一样,飘散空中。

    可恶的小鬼,又是幻术,余霜落十分恼怒,垂头丧气走到言庭,“对不起,让他跑了。”

    言庭有些急。又不好意思表露出来,呐呐不说话。

    余霜落愣了一下,仿佛发现什么,惊奇道:“你的伤怎么回事,好像、好了?”

    言庭呆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想到出现在自己体内的神秘声音,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言庭不愿吐露那个神秘声音的事。

    言庭动了动身体,活动自如,心房五个指洞愈合,没有留下丝毫伤疤,他朝谢实问道:“我知道你们是正气盟的人,阿黄杀人罪无可恕,我不是要辩解什么,但我还是想问下,他的心口元丹,是你们挖的?”

    “阿黄?”

    “就是刚刚的小鬼”

    林秀不予置否,倒是谢实急忙摇头否认,“天地良心,诸神在上,上帝保佑,这跟我们无关,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我们的任务是活捉他,必要时,才予以击杀,没事我掏心做甚,煮汤喝吗,又不是食人族,当时见到他的时候,他就被打成重伤,那老人也不是我们杀的,这个锅,我们不背。”

    那到底是谁?不知名的第三方势力?

    言庭感到头壳疼,无论是正气盟还是他,如果继续寻找阿黄,找到算谁的?他要跟正气盟这个庞然大物掰手腕吗……会骨折。

    就在这时,一束绿光冲天而起,继而熄灭,就像烟花绚烂后的落寞。

    言庭怔怔望着这道绿光,像萤火一样消散,他仿佛疯了一样奔跑,往光的方向奔跑,他不知道迎来的是什么,希望还是绝望。

    冲出树林的边缘,面前是空旷的盆地,工业灯早已熄灭,巨型的机械随便放着,开山的队伍自言庭开奔驰冲进大山后就下班回家,山脚下只有一栋孤零零的屋子,宛如老旧的齿轮,孤独转动着。

    言庭再次看见阿黄,他趴在地上用力爬行,绿色的血液在地上拖出一条曲折长线,在他面前十米外是黄村长的尸体,旁边是一团等人高的黑雾,仔细看去,雾里笼罩着一个人,只是那人全身裹着黑雾,完全看不出面容身形。

    阿黄要死了,生机彻底断绝,言庭感知得到。

    他忽然觉得若是自己不来这个村庄该多好,又或者自己当初死在恶鬼手中也挺好,在这个世界,他是一个孤儿,不知从何而来,该往哪里而去,活着或是死亡,也就那回事。

    结果,往往是他这个无根无萍的人活下来,而那些有牵挂、有归宿、该好好生活的人都死了,真是可笑。

    “言庭……”余霜落有些担忧。

    言庭一步步走到阿黄身旁,按下他的肩膀,不让他自己向前。

    阿黄保持爬行的动作,固执地继续,他的眼里已经没有其他人的存在,只有一个目标,回到爷爷身旁。

    言庭用力抱住阿黄,轻声说:“一定把你带回他身边。”

    阿黄终于停手,头靠在言庭肩膀,一如当初靠在爷爷肩上朝言庭扮鬼脸时那样,他失魂落魄道:“我想回家,有爷爷的家。”

    “嗯。”言庭慢慢将阿黄放在地上,把柳郎玉佩放入他的手中,一层青色的光幕弹开,罩住阿黄全身。

    言庭站起来,低头端详阿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妖气。”一直不开口的林秀突然开口,吓了谢实一跳。

    谢实不确定看着黑雾,疑惑不解:“你说那团黑雾里的是妖怪?我怎么觉得鬼气森森,更像修习邪门歪道。”

    林秀不再言语。

    这时,余霜落来到言庭身旁,林秀能感觉到的,她岂会不知?不管言庭是什么,对她来说,言庭就是言庭。

    “不要紧的,我替你杀了……”

    余霜落的气机死死锁定对面的黑雾,“他”字还未说出口,猛然间,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击中她的胸口,余霜落倒飞出去,整个身体撞到黄老爷子的老屋。

    “轰轰”

    房倒屋塌,余霜落去势未减,躯体破墙而出,砸在地表之上,又飞了出去,接连几个翻滚,直到撞裂一块巨石停下,余霜落晕死过去。

    谢实整个下巴都要吓掉,吞了吞口水,悄悄拉着林秀退后。

    “你想怎么死?是先剥皮,还是先抽筋。”言庭幽幽说道,左眼赫然呈现出诡异的暗金色妖瞳,右眼却是瑰丽深蓝,从左眼不断涌出的磅礴杀意,几乎吞噬了言庭的内心,他无比渴望杀人,毁天灭地,万物皆杀,这种感觉仿佛无数蚂蚁在身体内游走。

    言庭低声咆哮,右手死死捂住左眼,本能的压抑这股杀人**,幸好右眼处随之涌出清凉之感,像一股清泉泼在狂热火焰上,水火不容,相生相克。

    这时,从方才一直冷眼旁观的黑雾终于动了,动作迅猛,向村子方向疾掠,不过一眼功夫,人在三丈之外。

    下一刻,黑雾停住,不知何时言庭后发先至,挡在黑雾的去路,两人距离极近,几乎是鼻尖相触,身体相贴。

    “吼”言庭猛地发出一声咆哮,面目狰狞扭曲,声若虎豹雷音。

    瞬间击溃黑雾,雾气散去,露出里面的身形真容,是一位银发苍苍的老者,与一般同龄人不同是,老者虎背熊腰,身材高大,丝毫不亚于言庭,相貌威严冷酷,自有不怒自威的气概。

    言庭的妖瞳光芒大盛,黑色短匕倒握在手里,自老者脖子左边向右横切,宛如一道黑色闪电划过。

    老者不动如山,两指探出,间不容发夹住匕首,同时,左掌黑芒暴起,罡风鼓动,五指并拢如刀,指尖点在言庭心口,接着,指头弯曲,指骨直击同一个“点”言庭的上衣尽数粉碎,最后,老者握拳,拳势刚猛无匹,隐隐有擂鼓之声,轰在言庭心口。

    其中力道变化之巧妙,可见老者武技方面不俗。

    “完了?”言庭看了看胸口,又望着老者,眼中尽是嘲讽。

    老者眯着眼,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起了变化,双脚错开,往后滑开。

    言庭如影随形,两者始终保持身贴身的距离,老者冷哼一声,重重跺脚整个人冲天而起,双脚交叉踢出,两道数米长的弧形光刃,绞向言庭腰际。

    结果,言庭完完全全挨了一记剪刀脚,但老者的光刃如泥牛入海,消失无影无踪。

    言庭的黑色短匕随心变化,此刻化作一杆乌黑大枪,言庭双手紧握奋力劈下,像是一座千丈山岳压下,无形的劲力好像有形剑气,交织成大网当头罩下。

    剑网密实,无法躲避,只能选择硬撼,老者掌中浮现出一枝黑白小旗,一面为黑,一面为白,小旗不停旋转,渐渐放大,细碎的血色电花霹雳闪烁。

    老者大手一挥,卷起汹涌狂风,一道手臂粗的血色雷电撞上剑网后,分裂成无数道闪电对抗实质剑气,竟有金属相交的铿铿之音,迸发出的灿烂光华彻底淹没两个人的身影。

    光芒落幕,老者自空中落下,鲜血飞溅,可怖的血痕从左肩蔓延而下,直至右下角肚腹,差点将老者斩成两断。

    言庭落地,缓缓向老者走来,掌中大枪杀意高昂,强大澎湃的妖气透体实质化,环绕言庭周身上下浮动,矫若游龙。

    老者冷声道:“妖魔现世,犯上作乱,一向自诩正义的正义盟却选择束手旁观,不觉得有负盛名?”

    突然被点名的谢实当场就乐了,“老头,你口中的‘上’莫不是指你自己?你就是抢走元丹的真凶吧,这老爷子也是你杀的?我们差点替你背了个黑锅,现在还想拖我下水,你玩我呢。”

    老者语塞,场面顿时冷了下来,老者明白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这尊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大妖绝不会放过自己。

    “爷爷,我要爷爷。”一声微弱的呼唤在这时显得格外刺耳。

    稚童的声音仿佛有种奇特的魔力,令言庭莫名停了下来,他的左眼的妖瞳与右眼蓝瞳光芒大盛,竭力互相碾压,一半陷入疯狂的杀戮状态,另一半则努力保持灵台清明。

    “……带你回家,带、带你回家。”言庭像是跟谁发狠,一张脸凶相毕露,他一点、一点转身,向阿黄走去,大枪坠于地表亦置若罔闻。

    老者脸色沉重,阴狠的目光宛如毒蛇,随后一咬牙,一指点在心口,吐出一口心头精血,洒在黑白玄旗,以自损秘法催动,化作血色流虹,冲上云霄。

    谢实朝阿黄方向努努嘴,悄悄说道:“林秀,你说这家伙跟打鸡血似的,究竟是人?是妖?抑或是人妖。”

    林秀淡淡说:“回去了。”

    “那你的红榜悬赏怎么办?”谢实问道。

    “若是你元丹被挖,丹田气府破裂,你觉得你还能活?”林秀说完,不再理会谢实,自顾自离开,有意无意瞄了言庭一眼,眼有深意。

    言庭神智似乎清醒了一些,妖瞳渐渐暗淡下去,他抱起阿黄,慢慢踱步到黄老爷子身边放下,撤去柳郎,阿黄心口不再流血,又或是鲜血早已流尽,小腹上血肉模糊。

    “如果、如果我不曾来过这里,或许一切就不同。”

    天空好像下起小雨,两滴水珠落在阿黄脸上,有些凉,有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