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你,无论你来不来,结果其实都一样。是我没想透,人类有句话叫喜新厌旧,想想是对的,哪有什么东西是无可替代,好歹活了几百年,却连这都想不通,我是早该淘汰的旧时代。”
阿黄笑得很难过,他望着夜空,今夜,星河高悬,满天繁星,是难得一回的盛景,可惜,爷爷看不到了,他老是说,人死后灵魂会重新轮回投胎,入了鬼门,踏过黄泉,饮尽孟婆汤,至此后,前尘往事如烟,一刀两断。
谁欠谁的情,谁差谁的债,老天爷明明白白,今生来世,总是有一天要还的。
只是、只是不知道自己可有来世?是否能够再相逢,阿黄不惧死亡,却有些惆怅。
“你看到过村口的石匾吗?”阿黄举起手,手上绿色光莹如流萤溢散。
“见过。”言庭有些哀伤。
“你……你还记得石匾上的字?”
“丰年村,立书人黄千山,黄万水。”
阿黄听了嗤笑一声,“初次见到,你是不是觉得这名字有些过于草率随意,千山、万水……呵呵,不过,万水是哥哥起的名,我一直很喜欢,爷爷唤我阿黄,我也欢喜。”
“可是、可是我喜欢的人,到头来全都丢下我,你说,我是不是不详之人……”阿黄顿了顿,自嘲道,“错了错了,我连人都不是。”
言庭心里堵得慌,良久后,只剩下一声抱歉,“对不起。”
“真是笨呀!我可不是想听你说这个。”阿黄笑了出来,“我快死了,有些事得说清楚,总要留点什么,若是死的不明不白,那才叫一个糟心,言庭,你得记住我,如果连你也忘了,那时,我才是真正死亡。”
“好。”
阿黄扯了扯嘴角,眼神飘忽,“我本是这片山间天生地养的精灵,自凝聚真身起,眼中所见天地便是这座大山,生亦何欢,死亦何惧,还真不是我厚脸皮,那时,还真有这类生死不惧的气节,因为孤独,一开始会害怕,后来便麻木。”
“再后来,遇到哥哥,他很年轻,是家族的大家长,因当时战乱兵祸不断,故而,举族迁移至此,哥哥很笨的,他连野菜和毒草都分不清,但是……也很温柔。”
即使时过境迁,仍旧恍若昨日,往事浮沉历历在目,阿黄始终记得那抹犹如初阳升起的笑容。
……
“喂喂,你很饿吗?”
阿黄坐在树梢上,晃荡双腿,居高临下问着底下的年轻男子,低眉顺眼,挺有看头的。
男子有些意外,仍老实作答:“还行,中午啃了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阿黄嗤笑道:“那你知不知道这里是我家,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到别人家,上手就拿,恩……应该说是偷,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男子以笑掩饰尴尬,挠挠耳垂,尴尬道:“确实不好,我……”
“不过没关系,因为……”阿黄坏笑,一脸神秘,“下次记得,不要什么都往嘴巴里塞。”
阿黄说完,纵身跃起,一步跨出,跳上另一株古树枝干,如此往复,几个跳跃便消失在丛林。
男子看呆了,忽然脸色大变,肚子咕的一声,一股强烈而熟悉的冲动直冲脑门,赶紧丢掉手里咬掉一半的草,然后……脱下裤子……
“哥哥是个半吊子郎中,偏偏要学神农尝百草,几次误食毒草,昏厥山林,每次,我以为他不会再来的时候,第二天,他总是背着竹篓,挥着小锄头,一路唱着歌。”
阿黄轻声喃喃:“这个笨蛋哥哥都不知道休息几天再来。”
“久而久之,开始熟稔起来。我是土生土长的大山精灵,熟悉百草药性,于是,一时无聊,就陪着他踏遍大山角落,寻草采药。”
“后来的日子里,我踏入人世,以道术插手俗世之事,不知不觉竟成了村子供奉的神明,守着村子,护佑一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其实我没那么好心,我只是想帮哥哥一人而已。他说这里是我们的家,以后是一家人了。”
“以前,我觉得生或者死,并无太大区别。遇见哥哥以后,我开始害怕,害怕回到从前的生活,真的、不想再一个人。”阿黄惨然笑道,“可是,人类的寿命太短暂了,匆匆百年,转眼即逝,我又回到山林间,回到一个人的生活。哥哥让我守好我们家,那我就乖乖守着。”
言庭凑到阿黄耳旁,额头轻轻碰着阿黄额头,小声道:“你很好了,你做得很好了。”他无能为力的望着阿黄渐渐消散的躯体,如鲠在喉。
阿黄眼神黯然,“我私自跑下山,又杀了人,要是见着哥哥,不知他会不会生气,可是、可是我不后悔,只是连累了爷爷,想要来世偿还,却不知自己可有来世?”
“有的,一定有的,你不知道我老板下面有人,这都是分分钟的事。”言庭轻声道,似乎生怕一口气吹散阿黄的身体
“真的?”阿黄露出希冀的目光,力气竟大了几分,紧紧抓着言庭的衣袖不松。
言庭竖起大拇指,“当然。”
“真好啊。”阿黄洒然一笑。
阿黄蜷缩起全身,紧紧靠在老人旁边,慢慢四散的绿色流萤突然乱舞,宛如火焰燃烧,火势蔓延,将阿黄与老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轰的一声,火焰四散,化作萤火,飘向山林之间,慢慢的、隐没无形,无论是老人的遗体,还是阿黄。
言庭伸手一捞,宛如井中捞月的猴子……
“结束了都结束了!”言庭失魂落魄,自言自语。
妖气散尽,双瞳恢复如初,言庭招招手,乌黑长枪破空而至,融进体内,他慢慢挪动,如负大山。
“旁友,侬组撒?”背后幽幽响起愤怒的声音。
言庭一愣,随即身上一沉,有人跳上他的后背,上手就是一通王八拳,“说,你怎么赔?”
言庭本能伸手向后托住,只能白白受了一顿乱锤,心里莫名其妙,“赔什么,我可没钱。”
余霜落一只手箍住言庭脖子,一手固定,恬不知耻道:“你一拳打哪不好,偏偏打在胸口,把老娘的36g都打没,我不管,你要负责,反正、反正隆胸手术费你得出了。”
“哈?你开玩笑吧,钱!不存在的。”言庭声音陡然拔高,一瞪眼,“36g?余霜落,你确定你认识字母?不是36a吗?a和g都分不清,钱是没有了,大不了买两斤木瓜给你意思意思。”
“好小子,真是狗胆包天,胆肥了啊!翅膀硬了啊!三天不打,你丫准备上天是吧,信不信我一脚踹你下河喂乌龟,真以为我打不过你,本姑娘那是让你知道不,来,过两招。”余霜落两只手各捏半张脸,使劲蹂躏。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言庭立刻认栽。
余霜落跳了下来,走到言庭面前,拍拍肩膀,开玩笑道:“很好,既然你诚心诚意认错,那我就大发慈悲为你留灯,你当我男朋友吧。”
“你不是说我是你狗腿嘛,我不喜欢人兽恋!”这转折让言庭脑门流汗,双手交叉拒绝。
“我很强啊,以后谁敢欺负你,本姑娘分分钟削的他找不着北。”余霜落循循善诱。
言庭无动于衷,静静看着她。
“我很有钱啊,好歹活了无数年头,随便出手一件古董,保守都是千万起步,你不整天哭着求包养,小鸭子,不心动吗,嚯嚯嚯!”
言庭脸上毫无起伏。
“喂喂喂小子,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姐姐身材倍儿棒,细腰长腿大胸,脸蛋肯定很漂亮,一定比方才正气盟那妞好看,虽说还没找回来,不过那是迟早的事,你就不一点点心动?”
言庭满脸狐疑,悄悄拉长距离,皱眉道:“你说喜欢?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不喜欢别人拿这种事开玩笑,事后又说逗你玩呢!”
“真的如何?假的如何?”三秒后,余霜落挥挥拳头,忽然大笑:“当然是逗你玩咧!你小子可真他妈沉得住气,硬是不上当。”
说完,她不等言庭开口,脚掌一跺,整个人冲天而起,一道漂亮的虹光拖着尾巴,向远处飞驰。
言庭仰望苍穹,喃喃自语:“还别说,确实挺漂亮的。”
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绕着村子走了一圈,以脚丈量,走的很仔细,看山看水看……其实也没什么好看,倒是多了一些外来的孤魂野鬼,阿黄死后,笼罩村子的神圣气息便跟着消失,干干净净,什么都未留下,不久后,村子也要拆了,过往的岁月都将彻底埋没光阴长河里。
言庭最后又回到村庙,待天亮后再行离开。
“如何,我的妖气可还好用。”心湖翻滚,那个梦境里的神秘声音透体发出。
言庭沉默,脸色严肃。
“可惜了,如果将我的妖力比做汪洋大海,你不过只发挥出一滴水的份量而已,可惜!在你眼中,可能觉得魂飞魄散、形神俱灭,就再无可救余地,但是否想过,若是能够掌握我的全部妖力……”
言庭平静道:“借用你妖力一事……”
“不是借,你我本为一体,不是我的妖力,而是我们的……”声音反驳。
“借就是借,我是人,练的是灵力,你是妖,练的是妖力,咱人妖……不对,应该是妖人两立,你的来历身份以及为何出现我的体内,你愿意说你便说,不愿意也随便,借用你的妖力,就当是你住在我体内的住宿费。”言庭撇撇嘴,“我是不会感谢。”
“无妨,小事而已。”声音笑道,“我在你的脑海里留下一篇口诀,名曰……不如你想一个。”
言庭冷笑,“老汉推车功怎么样。”
“可以。”声音想都没想,“此套口诀可令你借用更多的妖力,别急着拒绝,凡事有一就有二,不必把自己堵死。”
声音消失,归于寂静。
言庭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态,抗拒多些,还是听从多些,当你见识过另一个世界的无限风光,山顶盛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狠下心,要自己回到平凡生活,修行亦如是。
天亮后,言庭踏出丰年村,回首望去,石匾依旧高悬,历经几多风雨,它像是旧时代的符号,有着独特的纹理与意义。
言庭笑了笑,转身离开,渐行渐远。
石牌楼下,依稀间,仿佛有年轻男子牵着稚童的手,指着石匾臭屁十足。
“漂亮吧,石头是你挑的,字是我刻的,俊不,贼俊!上面还有哥哥的名字,黄千山,这技法突破天际。”男子自顾自傻笑。
小孩难掩有些失落,“贼俊!贼俊!”
男子一把抄起小孩转了一圈,逗弄道:“谁惹我家弟弟不高兴,哥揍他去。”
“……没有。”小孩小声道
男子大笑:“什么事都能忘,咱弟的事不敢忘啊,哥哥想了三天三夜,是三天三夜,整整三天三夜。”
说到这,男子一脸委屈兮兮,“不心疼心疼哥哥,锤锤肩膀什么的。”
“就不。”小孩傲娇满满。
“以后你就叫黄万水,千山万水……嘿嘿嘿,好听。”男子将小孩抱在怀里,指着石匾道:“为了把你的名字刻上石匾,差点没跟族里一帮老头干架,切,谁不知道我是家族第一单挑王,向来只有我打别人的份,谁敢……”
咚!黄万水果断敲了一记板栗!
“好小子。”男子放声大笑,双手穿过小孩腋下,连连转了两圈。
……
“嘿小哥,又是你。”公交司机似乎对言庭印象极佳,有种男人之间不言而喻的友谊。
言庭上车后,多看了一眼,嘿,发现是同一辆车,还是上回的老司机,同样的,没有其他乘客,他有些囧,立刻勾起一些囧事,比如,被某某当沙包连摔。
言庭找了个座位,静心思神,默思脑海的老汉推车功,其实……他从未想过拒绝,言庭双眸冷酷无情,就像戴了一张面具。
“嘿小姑娘,又是你。”老司机的声音又响起,仿佛交友遍天下似的,处处皆是有缘人。
言庭心无他物,低头默诵口诀,直至一缕幽香悄然闯入鼻尖,他下意识抬头,猛然握紧拳头,缩进怀里,不让对方有任何抓他手指的机会。
言庭吞了吞口水,冷汗直下,不亚于面对发怒的余霜落,他艰难转动脖子,望向窗户,可怕的是玻璃窗上,林秀正盯着他。
啊咧、啊咧啊咧啊咧,这什么情况,虽然他们之间有些小摩擦,不至于千里追杀啊!
“林秀。”林秀开口自我介绍。
“言庭。”言庭对着窗户玻璃打起哈哈,“真是巧啊,名字都是两个字,哈哈,秀这个字好啊,秀外慧中、中国万岁、岁岁平安、安……我看我还是闭嘴。”
言庭捂住嘴巴,心如死灰。
林秀直奔主题:“你是忘川客栈的人?”
“算、是吧”言庭心说很快就不是了。
林秀想了想,小心组织措辞,“你有没有想要什么东西,或者想做却需要别人代劳的事?”
“没有。”言庭一阵毛骨悚然,这根本不科学,冰山今天话太多了,好商好量的语气反而有恐怖片的惊悚感。
接着,一路无话,言庭浑身极不自在,下车后疾步竞走,随即发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林秀默默跟在身后,始终保持三个身位的距离,劫色?有点可能!劫财嘛,我去,言庭绝对会大打出手,他可没有不打女人的绅士习惯。
学校到了,言庭猛地站住回头,果然林秀跟了一路,丝毫不落半步,关键是和言庭跑成狗相比,林秀姿态优美,不见她怎么动,速度就是不慢一点。
“你到底想怎样。”言庭低声恐吓,“不要以为我打不过你,我是让,懂吗,你见识过我的妖气吧,咋样,三拳两脚干翻对手。”
林秀默默道:“你的愿望?”
言庭低吼,“你以为你谁,神灯精灵吗,七色花还是七龙珠,你打了我两次,是两次!你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现在又来无事献殷勤,你到底想怎样。”
“愿望?”林秀很执拗。
言庭怒极反笑,心想干脆陪她玩玩好了,他悠悠然蹲下,像极泼皮无赖,想了一会,仰头冷笑,“好啊,那你亲我一下,这就是……”
林秀毫不犹豫,低头吻住,两人犹如两只翠鹂树梢交首缠鸣。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只有鬼知道天晓得,言庭的脑回路为何如此奇怪,莫名其妙冒出这一句,然后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在脑中回荡、回荡……
似乎有点软,有点……暖,明明那么冷的一个人,嘴唇却如此柔软,宛如三月春风轻轻压弯草叶。
言庭完全懵住,喃喃自语:“姐姐,我想说的是……脸颊啊。”
林秀一滞,冷声道:“好了,轮到你替我实现心愿,做不到,杀了你。”
言庭深吸一口气,“老铁,扎心了,真的扎心了。”
……
丰年村,村委会,文彦彻夜不眠。
其实一直以来,他都心怀疑惑,这里根本毫无开发价值,为什么能和游乐园项目并列为重点?到这以后莫名其妙死了几个手下,至今没有找到死因,最重要的是那个不知道哪冒出身手奇强的逗比,想到他,文彦脖子一阵生疼。
文彦无法理解,难道打晕他就为让他在山上过一夜?是不是蠢得无可救药。
还有黄老爷子,那个固执到死的老爷子,似乎一夜失踪,不见一点影子,简直是人间蒸发。
重重谜团,乱成一团。
“吱咯”一声开门。
一位龙精虎猛的白发老者,直接跨步走到黑板前,仔细观摩了下,拿起一管粉笔,在文彦画过的地势堪舆图上圈了几出要处,道:“黄先生应该跟你交代过了。这几处地方我要了。”
文彦会心一笑,“当然,黄总亲**代,只要是耿南先生开口要的,无条件满足。”
耿南点点头,有些意兴阑珊,“你出去吧,吩咐下去,任何人包括你在内,不得接近这栋楼半步。”
“好。”
文彦片刻都未停留,径直离开,只有在门口停下,背对耿南道:“耿先生,我知道你非同一般,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下,望请赐教。”
“你说。”耿南很疲倦,瘫在一张椅子上昏昏欲睡。
“这个世界是否像肉眼所见那般简单?”文彦又补充道,“又或者存在另一种奇特的力量,比方说……神明鬼怪、山野精灵之类。”
耿南似乎睡着,文彦等了一会,没有听见答案,便自行离开,走之前顺手带上门。
“举头三尺有神明!”
这是文彦完全合上门之前,从缝隙里缓缓传来,像蚂蚁钻入耳朵,痒痒的。
耿南待文彦消失后,猛然惊醒,脱下上衣,一道可怕的创伤从肩膀划至腰腹,皮肉卷曲,左右分离,看上去令人作呕。
耿南倒吸冷气,重重喘息,剧烈的痛楚让他面目几近扭曲。
“迟早有天一定要宰了你,宰了你。”耿南低声嘶吼,他就是那位被言庭重伤的老者。
他瘫软无力地靠在椅背,手掌张开,一颗充满浓烈生命气息,纯洁无垢的绿珠上下浮动,他咧咧嘴巴,眼中露出野狼一般的贪婪。
“嘿嘿,有得有失,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