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杨昂头看着对面的旅馆,第一眼感觉很破旧,有种灰尘满面的即视感,宾馆的名字只是用一块简易木板钉着,上书驿站。
她犹豫不决,刚踏出的脚步又利索收回来,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诸如此类的“城中村”似乎连呼吸都觉得刺鼻。
一条街的粉红发廊,地面的白色垃圾随风滚动飞扬,扑上路牙子旁的烧烤推车,几只野猫钻进倒下的绿色垃圾桶刨食,突如其来的一声喵叫都能吓周杨一个趔趄。
她仿佛是闯入大人国的小矮人,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
“干什么干什么,走路不长眼的。”凶神恶煞的汉子,满目凶光瞪着周杨,手臂上青龙环绕,身旁跟着矮小男人,双眼又细又长。
周杨后退时,不经意踩到别人,她连连致歉,“对不起,对不起。”
凶汉子正准备发飙,一边的矮小男人这时候跑出来打圆场,笑眯眯说:“没事没事,小姑娘一看就不是这里人,算了算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汉子瞪了周杨一眼,和矮小男人并肩扬长而去。
周杨心里委屈,沮丧地蹲在地上,眼泪不停在眼眶打转,眼睛一眨,泪珠沿着脸颊落下,滴在……一张纸巾上。
周杨扬起头,逆光中,一位极为俊美的男子映入眼中,眉眼弯弯地望着她,身后银色长发披散如瀑,修长白皙的手指间夹着纸巾,一点湿润晕散开来。
“听过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故事吗?”男子声音温和。
周杨接过纸巾,鼻子抽抽起身,“知道。”
男子淡淡道:“她把长城哭塌都不见救得回丈夫,你觉得你能把变心的男友哭回来吗?”
周杨揉揉眼睛,大吼道:“他才没有变心,才不会变心,我们说好毕业就结婚,就快了,我们、我们好得很。”
男子莞尔一笑,深深说道:“难道你追踪手机定位,一路跟踪到这,不是因为怀疑男友跟别的女人开房?”
“我……”周杨哭哭啼啼,正想要反驳,大脑忽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男子浅浅一笑,略过这个话题,转身走回驿站,缓缓说道:“你走吧,你男友不在这里,这条街宾馆不止一家,你大可去其它地方试试,比如……红玫瑰,不必在这里傻等。”
周杨追问:“你是谁……”
“忘川驿站的老板。”
周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好像是跟谁争一口气似的,突然对老板的身影,大声喊道:“别让我看见他,否则我一定要将他剥皮抽筋,砍下双手双脚,塞进他鼻孔,最后,开颅点天灯。”
真是有趣的姑娘。
老板目送周杨慢慢离开,消失视线之中,她显然是不死心,又继续向第二家宾馆找去,不过,以这姑娘色厉内荏的胆气,恐怕,结果也不会有多大变化。
“很少见你以神通探究凡人的过去,这个女孩很特别?”宫若月递过一杯刚泡好的清茶。
“无聊而已!”
老板接过轻轻晃动,水面骤起波澜,映照出一张脸,老板嘴角上扬,努力保持微笑的神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蔼点,但是,双眼始终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像没有生命的木偶,冰冷孤寂。
“言庭问我有没有心,你觉得我有没有心?”老板并不像开玩笑,态度严肃认真。
宫若月诧异地看着老板,很快,镇定下来,同样认真道:“若月的命是老板救的!”
若是无心,岂会有情,若是无情,岂会救人。
老板笑了笑,摇头叹道:“我早就说过,你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救你,未必是出于好心,只不过是刚好心血来潮顺手而为,一如今日,这些年你帮我很多,要说还,也早就两清了。”
宫若月一样笑道:“为善论事不论心,不管老板的动机是什么,若月只记得老板的救命恩情。”
老板静静看着茶水中的自己,突然笑道:“喝茶喝惯了,以后,或许可以试试碳酸汽水,带气的,比如可乐之类的,你说好不好。”
一饮而尽,将茶杯递还,老板的心情似乎都愉悦一些,看着街上过客形形色色,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活法,没有谁比谁高明,谁比谁愚笨,他们守着自己的小天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如此甚好。
老板不能否认,他有些小小羡慕这种小小幸福。
“好啊。”宫若月莫名有些开心。
虽不太明白老板什么心态转变,但她知道有某种变化在悄然滋长,老板越来越有“人味”而这一切是因为那个人类男孩的闯入,言庭。
“老板,不如我再到学校劝他回来?”
宫若月似乎又想到什么,忧心忡忡道:“自从孤村分别,霜丫头回来后整天无精打采,提不起精神,又不像是吵架的样子,总觉得……莫不是、她真的喜欢言庭?”
“是。”柜台的老崔斩钉截铁,继续埋头算账。
宫若月像是错愕,又像意料之中,她凝视老板,期待他能说点什么,人鬼殊途,可大可小。
老板沉默良久,正色问:“百事可乐与可口可乐,你觉得哪个口感好?”
……
一直到天黑,老板都坐在大堂,隔着玻璃眺望夜空,外面霓虹璀璨,灯火通亮,热闹的像沸腾的开水,与这里的孤寂冷清是完全不同的氛围,老板并不会因此觉得客栈有什么不好,他从骨子里就已经习惯。
但是,平静的氛围下一刻就被打破,他没想到周杨再次上门,这一次倒是勇气十足,直接是用脚踹门。
周杨满脸通红,重心不稳,左手扶着玻璃门把手,眼睛四下搜寻,很快锁定目标,然后,一个劲对老板嘿嘿傻笑,右手酒瓶对着老板抬起,嘴里打了个酒嗝儿,“干杯!”
周杨又开始自顾自傻笑,仰头灌了一口,接着,晃悠悠向老板走去。
老板深吸一口气,他清楚看到酒瓶印刷的“老白干”三个字!
周杨大刀阔斧地站在老板对面,隔着玻璃桌勾勾手指,又是那种二傻子般笑容,“小骚比,姐姐可找到你了。”
小、骚,比?老板脸色顿时不善。
可他懒得和酒鬼计较,声音渐冷,“你喝醉了,这里不是你家,也不收留醉鬼,请你出去。”
“家?是哦,家!”周杨闭上双眼呢喃,接着整个人突然爆炸,“老娘现在哪里还有家,有个屁,我什么都没了,你告诉我,我的家在哪,我应该回哪里去!”
老板站了起来,皱眉冷声说:“这与我无关,我是这里的老板,现在,请你出去。”同时,他不着痕迹向宫若月和老崔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没事。
周杨不停傻笑,勾勾食指向老板靠近,剩一公分的距离时,一把抓住老板衣领,猛地拉了过来,两个人的脸几乎碰到一块。
“什么红玫瑰,屁,老娘找了整整一圈宾馆,什么都没有,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啊,我是女孩子呀,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跑宾馆找人,嘿你好,请问您有没有看到我男朋友和一姑娘来开房。哦长什么样?男的高高瘦瘦,女的嘛哪哪都垂。没看见是吗,哦谢谢!”
周杨越说越激动,“你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吗,走在街上,还他妈有人问我三百卖不卖,我……呃呃!”周杨正要爆粗,却打了一个酒嗝,酒气尽数扑在老板脸上。
周杨不由地弯腰,头枕在老板胸口,“我就值三百吗?好歹三千起步嘛。”说到这,周杨竟撒起娇来。
“放手。”老板忍着恶臭,竭力克制自己情绪,黄金妖瞳却渐渐浮现,杀气弥漫。
“砰!”玻璃破裂的声音在寂静里清楚响起。
时间似乎静止,一片死寂,纵是永远淡定如老崔这般的角色都脸色大变,吓得瞪大眼珠,下巴拉长,足以塞进一个灯泡,。
一向温柔的宫若月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杀气,无垢伞自身前浮现,她伸手握住伞柄抽出,伞剑出鞘一寸,剑芒冷冽如星。
老板竟被爆头了,简称……开瓢,虽然不见伤不见血,但是,忘川的老板切切实实的,居然被周杨这个凡人爆头了。
老白干的残余酒液顺着头发往下蔓延,滑过脸部,浸透上衣,老板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嘴角,这酒实在……够劲儿。
周杨贴着老板胸口一点一点溜下,嘴巴不停絮絮叨叨,“你凶我,你竟敢凶我……我什么都没了,你还凶我,你赔我男朋友,你赔……”周杨声音越来越小,渐不可闻。
“咚”周杨身体一滑,摔倒在地,彻底不省人事。
老板五指弯曲,向虚空一抓,一柄锋锐长剑握在手中,手腕一抖,向周杨咽喉掷去,剑声嘶鸣,离要害三分处,终究未能刺下,长剑散为无形。
“真是不讲道理的女人。”
老板颇为无奈,他能够看透别人的前世今生,过去未来,却没算到自己竟然会有被人拿酒瓶爆头的一天,他犹豫了下,最终抱起周杨穿过大堂,选了一间客房进去。
老崔说道:“老板今天很不正常。”
宫若月撤去伞剑,有些怅然若失,“哪不正常?”
“多管闲事。”老崔走出柜台,路过宫若月身旁时,冷不丁说:“你也不正常,和余霜落一个毛病。”
第二天周杨幽幽醒来,宿醉留下的头痛几乎令她脑袋炸开,她拍拍脸颊,用力晃了晃头,这才清醒了一些,坐着发呆一会后,四下眺望。
周围是完全的陌生环境,是很普通的宾馆处境,她急忙抓起被子查看,好在身上衣服还算完整,没有变化,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异样。
所以,周杨还不至于吓得惊慌失措,方寸大乱。
周杨拍拍额头,努力回想,记忆却只能追溯到自己最后好像在某大排档灌酒,接下去什么都记不清,她打算出门看看,脚刚落地,一眼发现正在地板打坐的老板。
周杨没有慌忙,蹑手蹑脚地穿好鞋,一时竟未急着离开,蹲下来仔细观察老板,脑海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莫非他守了自己一夜?
再看一眼,周杨就有些不爽,我去,皮肤怎么比我还好,就像剥好的白鸡蛋一样,她忍不住凑上前看,老半天竟找不出毛孔,周杨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捏了一把,表情立刻垮了下来,q弹q弹的。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老板缓缓睁开双眼,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周样的手,而后面无表情盯住周杨。
周杨吓了一跳,赶忙收回咸猪手,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完全是揩油行为,很咸湿!
“走吧。”老板懒得去理周样这朵奇葩,当先离开。
周杨傻头傻脑跟在后头,但愿自己昨晚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出了房间,柜台的老崔见到老板,道了声:“早”
老板同样点头致意,“早。”
周杨愣了一下,四处看了看,缩缩身体,不安道:“你在跟谁说话。”
老板并不理会,径直出了大门,熟门熟路逛到一家早餐点,点了两份豆浆油条、一笼蒸饺,示意周杨坐下吃饭。
周杨惴惴不安,问了个令人吐血的问题,“你是不是……想追我?我还没分手呢。”
“有没有说过你真幽默!”老板硬是憋出这几个字,呼吸都重了几分,他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毕竟都被爆头过,还有什么不能接受。
周杨大笑起来,爽朗道:“我开玩笑的,哈哈,我叫周杨。”紧接,她没有丝毫客气,开始消灭桌上食物,看得出胃口很好,不像失恋。
老板不由觉得好笑,试探问:“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周杨一口一个饺子,腮帮子鼓动,含糊不清说:“就四处兜了一圈,最后去一个烧烤摊喝酒,剩下的我不记得了,倒是做了一个梦,隐约记得把一个倒霉鬼给开了瓢,哈哈,一个字,爽。”
“……”老板默默诵念起大悲咒,不然,他还能做什么。
周杨忽然惊醒似的,气愤说:“对了,是你说的我男友在红玫瑰,我去了,可是……”
“店家开门做生意,所图不过求财二字,自然不会随便来个人,就将客户信息泄露,何况,他们都是红尘打滚的人精,你冒冒然闯进去,一看就是找事,一无所获是必然的,你应该先找一个服务员,塞两百块给他。”老板破天荒开口解释。
“那你还让我去,成心的吧你。”周杨幽怨地看着老板。
老板心说,我哪里知道,难得一回出手相助,就遇到你这档“奇人奇事”
事情发展到这,老板其实从心里已经想抽身离开,但是,今天他一反常态,主动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既然没抓到现形,是不是表示或许他根本没有出轨,一切都是你一个人……瞎想?”
“你知道什么叫女人的直觉吗?”周杨吃东西速度似乎缓了下来,继续安安静静埋头食物之中。
“那,祝你好运。”
老板觉得自己已经做的很好了,收留周杨一夜,还贴心请她吃了顿早饭,临别一句祝福,很完美呦!接下来就该分道扬镳了。
他离开店门,一时之间倒没急着回去,漫无目的乱逛,最后,不知不觉走到公交车亭,寻了个位置坐下,单纯坐着,大部分的时间里,老板都在发呆,他比宅男更宅,因为什么都不迷。
周杨靠在另一张椅子上,隔着距离,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我决定了,在被甩前,我要甩了他,不是他甩我,是我甩了他。”
老板沉默片刻,“你跟了我大老远的路,就为了说这个?直白地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我需要你帮个忙。”周杨突然兴奋起来,她想到某个主意。
“你是不是弄错一个问题,我们并不熟。”老板点出问题所在。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周杨笑了起来,恬不知耻地靠了过来,挤在老板身边,拿肩膀使劲拱着。
远处的公交鸣笛,打着右转灯慢慢驶来,后门打开,行客陆续下车,她望着拉开的前门,生平第一次当了回土匪。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这也是女人的直觉。”周杨眨了眨眼,极其强势,强行牵住老板的手掌奔上车去,仿佛下山抢婚的女强盗,飞扬跋扈,不可一世。
老板竟没挣脱开,任由周杨放肆,他不停安慰自己,好人一生平安。
公交车上满座,周杨和老板两个人抓着车上的吊环扶手,并肩站立,周杨用肩膀撞了撞老板,不停挤眉弄眼,“别不高兴嘛,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
周杨说着说着唱起来,一言不合就要尬歌。
老板已经懒得去理会,难得体验了一把“哀莫大于心死”的心情,即使周杨现在当场跳脱衣舞,老板也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汽车终点站是一处学校,周杨手拉手,带老板下车,就跟带小孩似的,进了附近的一家造型室,挑了位理发师,直接将老板推到一张升降椅上。
周杨有些忐忑,随后,郑重说:“老板,你一定要帮我这一回,以后就算当牛做马……呃呃、那好像过了,这样吧,你有女朋友吗?没有的话,我……”
“竞争上岗?”
“不,我准备淘十个充气娃娃,可以定制的,你懂的,嚯嚯嚯,好心动。”
老板脸上无悲无喜,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安静起身,要往门外去。
“老板老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向组织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发四。”周杨见风使舵,伸出四个手指,就差向天盟誓。
老板暗自叹气,他大概隐隐猜到周杨是要做什么,终是没有狠下心,抽身离开。
因为那天夜里,周杨睡着以后,流了大半夜的泪,老板知道,周杨不知道。
老板重新坐回镜子前坐下,闭上双眼,束手就擒。
周杨心中大喜,眼色示意理发师赶紧动手,同时又觉得有几分可惜,老板的银色长发又长又滑,真的很……非主流啊,谁的青春不非主流呀!酷!
“真是骚气又骚包,不会是gay吧!”周杨小声腹诽,忍不住偷偷将老板剪下的银发拿发筋扎好收起,对比了下自己的,感觉自己胸口中了一枪。
老板这时睁开双眼,淡淡说:“这就是你叫我小骚比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