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达西亚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苍老巫师学徒已经不耐，心念微动，身前便浮现出两道风刃，引而不发，威胁的意味已然十足。
泰达西亚赶紧闭上嘴巴，不再言语，伸手拉了一把墨厄，随苍老巫师学徒一同向崖底走去。
萨克门托挣扎着起身，面如死灰，默默跟在后面。
一行四人，很奇怪的组合，缓缓下山。
狭窄的小径上，墨厄摸着掌心处的一块石头，细细琢磨泰达西亚的用意。
那块小石头是泰达西亚刚刚拉他一把时悄无声息递过来的，摸起来感觉非常光滑圆润。
之前释放火球术和重力扭曲已经耗尽精神力，此刻无法激活戒指，墨厄便将石头攥在手心，内心另做打算。
现在的局势非常诡异，墨厄不得不小心行事。
突然冒出来的三级巫师学徒显然就是萨克门托家族两百年前进入达摩克斯白塔学院的那一位，萨克门托和泰达西亚的称呼都印证了这一点。
很明显，泰达西亚早就知道了这位三级巫师学徒的存在，甚至对他有着极为深入的了解，更直接点出了三级巫师学徒的目的。
但是泰达西亚没有给墨厄任何提醒。
所以现在，墨厄不会再相信任何一句泰达西亚的话。
包括之前泰达西亚以世界之心的名义发出的誓言。
想到这里，墨厄的视线从崎岖的山路上挪开，落在走在他前面的泰达西亚身上，无声地笑了笑，有些嘲讽的意味。
他不是在嘲讽泰达西亚，而是在嘲讽自己，嘲讽自己被蝇头小利蒙了心智，嘲讽自己丢掉了警惕和谨慎，更嘲讽自己如今实力大损沦为鱼肉。
“人心，人性。”
墨厄细细咀嚼着这两个词，然后目光坚定，然后目光淡漠。
无论墨厄内心如何波动，他人却是不知。
被泰达西亚称为乔纳森·萨克门托的苍老巫师学徒率先走下山路，走到暗夜魔狼血肉模糊的尸体前。
默默地看了几眼，苍老巫师学徒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泰达西亚和墨厄跟上，萨克门托子爵则留了下来，他要挖坑埋葬暗夜魔狼的尸体。
一路沉默前行，泰达西亚和墨厄随苍老巫师学徒回到萨克门托家族城堡的主楼，从一个偏僻角落的小门进去，东绕几圈，西绕几圈，最后来到一个黑黢黢的小房间。
苍老巫师学徒比出一个手势，房间内终于有了一点光线，露出一条通向地下的旋转阶梯。
阶梯很长，墨厄细心数了一下，有九百九十九级。
下了阶梯，是一条狭窄逼仄的通道，通道两边的墙壁上每隔十步便插着一支火把。
火把有光，照亮通道，但火把没有温度，通道里很冷。
穿过通道，是一个圆形大厅，圆形大厅的地面布满了形似术式阵纹的扭曲刻痕。
所有的扭曲刻痕最终都归于同一个地方，那就是圆形大厅地面正中央的圆形坑洞。
坑洞里传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液体在沸腾着。
血腥气在空中弥漫，非常浓郁。
墨厄感到非常不适。
若有若无的嚎唳在墨厄耳边响起，充满凄厉和怨恨。
“坐。”
苍老巫师学徒指着坑洞边上的两个位置。
泰达西亚没有一丝犹豫，直接走了过去，安然盘膝坐下。
墨厄走到另一个位置坐下，眼神平静，脸色却有些苍白。
他刚刚看见了坑洞里浮现而出的五官极度扭曲的少女头颅，胃中酸水差点呕吐出来。
墨厄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看坑洞中的惨状，但浓郁刺鼻的血腥味不断钻进鼻孔，提醒着他，这是所有失踪少女的凄惨下场。
生前饱受折磨，死后无法解脱。
墨厄嗅到了怨灵的气息。
苍老巫师学徒见两人盘膝坐好，自己也来到坑洞边另外一处位置坐下。
从天花板上俯瞰会发现，三人的位置恰恰组成一个等边三角。
苍老巫师学徒竖起右手食指，一指指向坑洞中沸腾冒泡的血浆，激发出三缕拇指粗细的血气。
血气盘旋而上，将三人重重萦绕。
墨厄感到非常恶心。
这时，下山开始就一直沉默的泰达西亚开口说话了。
“墨厄，过一会儿，无论如何，也请你相信我。”
苍老巫师学徒大怒，喝道：“闭嘴！”
泰达西亚用力看了墨厄一眼，然后闭口不语。
墨厄脸色平静，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
他现在已经知晓泰达西亚真正的目的，自然不会再轻信泰达西亚，一切都会以自己的判断为主。
圆形大厅地面上的扭曲刻痕与圆形坑洞中的沸腾血浆和少女怨魂，都是为苍老巫师学徒施展一门精神力秘法做准备。
这门秘法便是“夺舍”。
墨厄曾经猜测过，泰达西亚当着苍老巫师学徒的面点破过。
“夺舍”并不是巫师世界的规则演化出的原生秘法，而是来自数万年前入侵巫师世界并将巫师世界的世界之心打破的宿敌——仙灵世界。
仙灵世界的修仙者与巫师世界的巫师纠缠十数万年，早已万分熟悉，彼此渗透。
“夺舍”秘法只是巫师世界学习并以巫师世界本源规则演化的万千仙灵世界秘法之一。
它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施法者击碎占据施法对象灵魂，占据意识海，从而全盘接管施法对象的一切。
躯体，知识，能力，和天赋！
倒推数万年前的大战，巫师世界落败的主要原因之一，便是仙灵世界通过“夺舍”秘法渗透进巫师世界，占据几个不起眼但身居要职的巫师的躯体，从而瞒天过海，偷袭成功。
万年前的原初之战，巫师世界聚集所有力量反攻几百颗被仙灵世界窃夺的资源星球成功，也是以其人之招还治其人之身，通过“夺舍”秘法渗透进去。
自原初之战后，“夺舍”秘法便在巫师世界流传开来，尤其是在地下世界。
与“夺舍”秘法一同流传开来的还有另外一门秘法，名为“御藏”，也是来源于仙灵世界。
“御藏”的作用很简单纯粹，那就是对抗“夺舍”。
墨厄认为，泰达西亚的真实目的，就是以“御藏”对抗“夺舍”。
这是一场豪赌。
苍老巫师学徒夺舍成功，则泰达西亚从此灵魂溃散，躯体和天赋为苍老巫师学徒窃据。
泰达西亚反夺舍成功，则能通盘接纳苍老巫师学徒两百多年积攒的精神力和无数知识。
这是赢者通吃的赌局。
但是墨厄还有几个疑点没有想通。
泰达西亚把自己带入这场赌局所求为何？
他哪里来的底气能够以一级巫师学徒来对抗三级巫师学徒的夺舍？
他塞给自己的石头又有什么作用？
这几点，墨厄不知。
不知，所以心存疑惑。
心存疑惑，所以不知如何应对。
那便沉默，冷眼旁观，静心以待。
苍老巫师学徒控制着三缕拇指粗细的血气将连同自己在内的三人全部包绕，如同三只血色的蛹。
他仅仅只是三级巫师学徒，没有正式巫师那般强悍精纯的精神力，只能另辟蹊径，采用地下世界的血巫师们常用的方法，构建怨魂巫阵以提高成功率。
怨魂巫阵的要点有二。
一是三十三名适龄少女的怨魂，二是献祭一名与施法对象同等级别的巫师。
墨厄便是他原本用来献祭的巫师学徒。
苍老巫师学徒精神力勾动怨魂巫阵。
一时间，三十三名少女怨魂悉数从坑洞中飘出。
圆形大厅响彻怨魂的嚎唳之声，无尽凄厉，无尽怨恨。
少女怨魂盘旋一周，几乎同时扑向苍老巫师学徒，想要分吃了他，为自己复仇。
苍老巫师学徒随意瞥了一眼，怨魂退散。
凄厉怨恨的嚎唳中生出另外一种情绪，饥渴。
饿了渴了，就要进食。
然后怨魂聚集，互相撕咬。
短短几秒钟时间，三十三名怨魂聚作一体，如同庞然大物，填满整个圆形大厅。
三十三张不同的脸自动轮转。
苍老巫师学徒非常满意，发出一声赞美的叹息。
他心念微动，巨大的怨魂结合体向墨厄扑去。
墨厄，就是献祭给怨魂结合体的美食。
吃了墨厄，少女怨魂们将得到净化与解脱，摆脱永生永世的桎梏与折磨，从此在世间消散，只留下一团精纯的精神力。
苍老巫师学徒将会燃烧这团精神力，以为补给，以为驱动“夺舍”秘法的燃料。
这边怨魂结合体扑下，那边苍老巫师学徒和泰达西亚也没停止动作。
苍老巫师学徒意识海中精神力悉数迸出，发动“夺舍”秘法。
一道近乎透明的人影从苍老巫师学徒眉心缓缓钻出。
那是苍老巫师学徒的灵魂。
灵魂刚刚离体，苍老巫师学徒的躯壳便自行化为灰烬。
他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离了灵魂的滋养，肉体再也无法强撑。
泰达西亚眉心骤然生出一个印记。
苍老巫师学徒灵魂刹那间从这个印记钻入泰达西亚的眉心与意识海。
与此同时，怨魂结合体扑至墨厄身前，张开大口，就要咬下。
墨厄右手突然用力，捏碎掌心的小石头。
最后关头，墨厄似乎选择了再相信泰达西亚一次。
但是墨厄自己清楚，他只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已经知道泰达西亚给他的小石头是一次性巫器，里面蚀刻有一个巫术，有点像是怨灵退散，又感觉比怨灵退散更高级。
一道金光在墨厄掌心生出，化作一杆金色的长枪。
长枪骤然离手，刺向怨魂结合体，然后爆裂开来。
灿烈的金光弥漫。
金光所至，怨灵退散。
怨魂结合体猛然高声尖唳，无限痛苦，也无限喜悦。
金光渐渐消散，尖唳缓缓停歇。
怨魂结合体解体，重新化为三十三名少女幽魂。
少女幽魂已不再是血色，面容也恢复平静不再扭曲。
然后幽魂消散，从天地间彻底消散。
墨厄目视着一切，万分感慨。
泰达西亚口中发出一声极度不甘的咆哮。
墨厄听得出那是苍老巫师学徒发出的。
下一刻，泰达西亚愉悦欢笑，一股强大的精神力波动渐起，与苍老巫师学徒相抗衡。
意识海是泰达西亚的主场，断了苍老巫师学徒的精神力补给来源，泰达西亚彻底占据上风。
“夺舍”与“御藏”的交锋，从来都是夺舍更艰难。
在墨厄看来，泰达西亚已经离成功很近了。
泰达西亚也是如此认为。
意识海中，他转守为攻，一点一点磨灭苍老巫师学徒的灵魂体。
渐渐的，苍老巫师学徒的灵魂体被他逼至最终的战场所在，他的冥想法构建的万法之环投影。
再过片刻，万法之环开始转动，就是“御藏”秘法全面发动之时，就是彻底磨灭苍老巫师学徒灵魂意识之时。
只要磨灭掉灵魂意识，就可以全盘接受对方两百年积累的无数知识，为今后的道路与晋升舔砖铺瓦。
异变总是起于突然之间。
苍老巫师学徒见夺舍无望，自己的灵魂意识反而即将被泰达西亚彻底磨灭，便果断彻底放弃。
他毫不犹豫地燃烧自己的灵魂意识，彻底燃烧。
泰达西亚不知苍老巫师学徒要作何打算，但总归不是对他有利的打算，立即仓促发动“御藏”秘法，转动万法之环。
然后泰达西亚的应对出错了。
苍老巫师学徒借着灵魂意识熊熊燃烧生出的迅猛推力，趁着泰达西亚仓促转变节奏而留出的一丝缝隙钻出泰达西亚的重重围剿，逃离他的意识海，从他眉心钻出。
“不！”
泰达西亚猛然睁开眼睛，看着从他眉心钻出的几近透明的灵魂体，极为不甘地咆哮着。
墨厄猝不及防。
那道燃烧至仅剩最后一丝灵魂意识的灵魂体瞬间钻入墨厄的眉心，进入意识海。
灵魂体一入他的意识海，立即消散碎裂。
无数知识组成的洪流开始冲刷肆虐墨厄的意识海。
墨厄眼前冒出一道血色红光，晕厥过去。
圆形大厅血色光芒闪烁，再无墨厄的身影，徒留暴跳如雷的泰达西亚。
“啊……”
泰达西亚愤怒，不甘，怨恨，憎恶，痛苦。
默默求支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