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小觑了每一个爱吹牛的人,因为他打脸的速度可能比你想象中要快得多。
这是师傅给苏矩上的第一课。
自从见识过那惊世骇俗的一剑后,苏矩比以前老实了很多,练剑也勤快了很多。
师傅有个叫高渐离的朋友,老是跑到师傅家里来蹭酒喝。
高渐离是一名琴师,而且长得很好看。
这也是师傅最耿耿于怀的地方,因为他常常会对着水缸的倒影,自怨自艾的说:
“要是我长着梨子的那张脸,这全燕国的美人们还不爱死我了。”
梨子是他对高渐离的“爱称”。
师傅是个老酒鬼,高渐离也是。
他们俩经常会跑到集市上找一个卖狗肉的屠户,三人一起酩酊大醉。
可是这三人的酒品又不大好。
只要一喝醉,师傅便毫无形象的坐在地上引吭而歌,高渐离在一旁敲一种名为“筑”的古怪乐器给他和乐,兴致来了还会跟着吼上两句,而狗屠户只知道在一旁跟着傻乐呵。
最后来收场的,当然只有小苏矩。
狗屠户家住的不远,师傅和高渐离却住在城外。每逢二人喝醉,苏矩只能顶着路人啧啧称奇的眼光,一手抗着一个醉鬼送回家去。
说来也奇怪,师傅教他的呼吸吐纳之法看似简单,却极有神妙。他在修炼的时候,老是会感觉到小腹下面有种温热,微微涨大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肚子里生长壮大着。
平时倒是很正常,但在练剑的时候,这种感觉却会特别明显,连带着手上的剑也挥舞得更快更有力。
这半年来,靠着这呼吸吐纳之法和日夜勤练剑术,他不但长了个子,力气也涨了不少,否则哪里扛得动这两个醉汉。
苏矩当然也问过师傅:
“师傅,我是不是怀孕了啊?”
师傅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说道:
“你是不是练剑练傻了?”
苏矩忿忿的推开他的手,说道:
“我肚子里长东西了呢,有点热热的,还会动。隔壁的大婶子说她怀孕的时候就是这样。师傅,你说我还这么小,要是肚子里跳出个比我还小的小家伙,那不就遭了?”
小苏矩当然不懂怀孕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怀孕的人会生小宝宝,这可吓坏他了。
师傅哑然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肚子,感受了一番。
师傅收回手,有些欣慰的笑着说道:
“傻小子,你这是剑心初蕴的征兆,你就偷着乐吧。”
苏矩又着急的问道:
“剑胆是什么东西啊?能弄出来吗?”
师傅有些无语。
他突然有点后悔收这傻小子为徒了。
师傅无奈的解释道:
“你跟师傅学了这么久剑,你可知道师傅为何能这么厉害吗?”
苏矩毫不迟疑的回答道:“因为师傅脸皮厚?”
师傅:“……”
他想一剑斩了这逆徒。
师傅闭上眼深深的呼吸了几口,强忍住将这孽徒逐出师门的冲动,没好气的说道:
“因为师傅的功法,是古剑修之法。”
……
有一天傍晚,苏矩结束了练剑,照常往师傅的屋子望了一眼。
门仍是关闭着,师傅还没有回来。
他叹了口气,捶捶发酸的手臂,出门向着集市走去。
他来到集市,寻到已是喝的烂醉,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师傅,将他拖了回来。
这两个酒鬼,就不能哪天不喝醉,自己走着回来一次吗?
苏矩放下手里已经醉成一滩烂泥的师傅,颇为无奈的心想道。
他拿起师傅的酒葫芦,拔出塞子嗅了嗅。
闻着还挺香的。
苏矩往嘴巴里倒了一口,下一刻立马喷了出来。
“呸……咳咳……”
苏矩吐掉了嘴巴里的酒液,皱眉看着师傅。
又苦又烧的慌,这么难喝的东西,你们还喝成这样。
“哈哈哈哈,酒中滋味,你小小年纪懂个屁,哈哈哈哈……”
原来师傅一直是半醉半醒,刚好看到苏矩偷喝的狼狈样,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是曰既醉,不知其秩……舍其坐迁,屡舞仙仙……”
师傅是真醉了。
苏矩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
第二日清晨,苏矩如常在庭院里练剑,还是最基本的劈斩砍刺之类的动作。
师傅跟他说了,要想成为跟他一样厉害的剑客,必须日复一日,持之以恒的练习这些基础剑术。
苏矩却是心想,你就是说再多话,也不会比那日的一剑更有说服力了。
想到这,他手上的动作变得更加沉稳有力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不是高渐离,他从来都是直接推门进来的,哪里还会记得敲门。
那会是谁呢?师傅平日里可没有什么朋友来访。
苏矩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去把门拉开了。
只见门外是一个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男人。他看见眼前的苏矩,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面带微笑,拱了拱手问道:
“请问荆卿在家吗?”
荆卿?
苏矩有些不解,这个人口中的荆卿是师傅吗?
他到此时才发现,相处了半年,自己竟然还不知道师傅的名字,而是一直以“师傅”称呼他。
苏矩回过神来,连忙还了一礼,有些试探性的问道:
“您莫不是走错了吧?”
这个锦袍男人被问的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四周,又笑着对苏矩说道:
“没走错,你就是荆卿的徒弟吧?我常听他说起你,你叫……呃……”
“苏矩。”
苏矩尴尬的发现,好像师傅也从未问过他的名字,一直“臭小子”的喊个不停。
我们真是一对奇怪的师徒。苏矩忍不住心想。
锦袍男子点了点头,问道:“苏矩,你师傅在家吗?”
苏矩下意识的回头望了望,他师傅还在内屋的床上躺着呢,昨夜喝的多了,估计还没醒酒。
锦袍男子看到苏矩的反应,心里明了,于是笑着问道:
“那我能进来吗?”
苏矩闻言,立马侧身让开,做出一个请进的动作。
锦袍男人向苏矩略微欠身,随即抬脚走了进来,向着他师傅的房间走去。
男人步履缓慢,却极为优雅,仿佛有种王公贵胄的神气。
在要经过苏矩的那一刻,锦袍男子却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花纹精美的锦袋,递向苏矩。
“一点小玩意儿,权当是见面礼了。”
苏矩却并未接过布袋,而是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
“无功不受禄。”
锦袍男子哈哈一笑,他可能觉得一个稚童口中尽说出如此方正之言,颇为有趣,于是收回了锦袋,伸出另一只手想摸摸苏矩的头。
却被苏矩躲开了。
锦袍男子有些尴尬,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才收回。
锦袍男子不再搭理苏矩,转身径直向着内屋走去。
苏矩看着锦袍男子的背影,仿佛若有所思。
“你为何不接过那个袋子?你可知里面是南海产的潮生珠,贴在身子里能祛寒润体,一颗值千金,颇讨七国的上层人士喜爱,只是每一颗珠子上都沾满了采珠人的亡魂……”
苏矩背后突然传来一道有些慵懒的声音,他转头看去,
原来是高渐离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仿佛从来不换,却不染灰尘的白衣。
“我怕鬼,你说珠子上那么多亡魂,我要是收了,以后还能睡得着觉?”
苏矩没好气的说道。
高渐离哈哈大笑,说道:“你一开始可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苏矩转过身去,望着内屋,说道:“我不喜欢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喜欢。”
高渐离仍旧哈哈大笑,
“我也不喜欢这个人。”
“可这世上的事,太多身不由己。岂是你不喜欢,便能避得开的?”
高渐离望着天空,眼神迷离,长长的叹了口气。
苏矩却抬起手中练习用的剑挥舞了一下,有些傲娇的哼了一声,说道:
“哪来那么多身不由己!我若不喜欢,统统一剑斩之便是!”
小小年纪,霸气却初现峥嵘!
“好,好,好!孺子可教也!”
高渐离有些惊喜的看着苏矩,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赞叹道:
“习剑便是要有此等无往不利的胆气!畏畏缩缩之人,练不好剑。”
苏矩却心想,你一个弹琴的,懂什么剑。
高渐离突然好似想到了什么,有些意兴阑珊的说道:
“只可惜你还小,这世界没你想象的简单。倘若什么都能一剑斩之,世上还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侠骨柔肠……”
说完,高渐离并未进屋,而是转身离去。
苏矩哼了一声,不可置否。
……
那一日,锦袍男子呆在师傅的房间里,直到入夜前才离去。
没人知道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
但苏矩的师傅却呆在房间,足足三日没有出来。
苏矩想送些食物进去,可门却怎么也拉不开。不管他在外面如何呼喊,屋内也没人应声。
师傅莫不会是挂了吧?
苏矩有些古怪想着,但随即便打消了这个不现实的想法。
师傅平日里这等嗜酒如命的乐天性子,是决计不可能自尽的。
他杀就更不可能了,见识过那一剑的风采后,别说那个锦袍男子,就是这天底下的所有剑客武人,他也想不出有谁能不动声色之间干掉自己的师傅。
那么就是有心事了。
苏矩心里笃定,手里握着一个酒葫芦,再一次来到门前,用酒葫芦撞了撞门,说道:
“师傅,刚从城北那酒舍打的罗浮春,顶好的酒呢。”
屋里还是一片沉寂。
突然,门嘎吱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
苏矩后退两步,惊讶的看到一个形销骨立,满脸憔悴的男人。
“酒来。”
男人只是说了一句话,声音有些沙哑。
他从苏矩手中一把拿过酒葫芦,又返身回屋关上了门,把苏矩一个人留在外面。
这三日不见,师傅怎么像纵欲过度似的,苏矩心想。
于是他开口道:
“师傅,虽然你身体好,可有些事也要节制一点吧。”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
“滚蛋!你这混小子,就会拐弯儿损我!”
一声笑骂从屋内传出。
屋门再一次打开,看着出来的人,苏矩却更是惊讶了。
师傅从来没打扮得这么利索过,他穿上了一件从没见过的齐膝袍服,脸上的胡茬刮了干净,头发也整齐的梳成了一个髻,而不是像以往那样随意披散在脑后。
没想到平日里不修边幅的师傅若好好拾掇一下,倒也是个难得的雅士。
看到师傅手里提着的一个包裹,像是要出远门的模样,苏矩忍不住问道:
“师傅,你这是要出远门吗?”
师傅取下挂在墙边的剑,一边纠正他道:“不是我,是我们。”
“我们去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