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濮阳城。
城外舳舻千里,人潮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濮阳城位处秦赵边境,毗邻黄河口中段,水道交错,交通极为便利。
虽说天下并不太平,人人皆知秦王雄才大略,有逐鹿天下之志,秦赵两国也是一直摩擦不断。但濮阳位处秦赵边境,于两国贸易都有利处,且两国的王侯贵族在此地大多有所置业,多方钳制之下,倒是保了几年安平日子。
此地往来的商船十分密集,驻扎在此的江湖势力也是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不过要论这附近最大的一股势力,公认得属墨门。
虽说诸国裂土称王,战乱不休,但天下间的读书人却着实碰上了好年月。他们或依附在各国的王公贵族门下,或是结党联派自成一家,不同思想的涌现及各家族之间流派的争芳斗艳,硬是造出了一个“百家争鸣”的空前盛况。
只是在这等乱世之中,要想博个出头拔尖,光靠嘴上功夫是不够的,还得靠手。
因此那些身体孱弱的读书人,也要学上一身武艺傍身。除了强身健体之外,便是等到嘴巴说不过的时候,用手来说理。
久而久之,过了数百年的发展后,那些诸子百家们更像是一个个联结朝野的江湖势力。
而墨门,便是这诸子百家之一。
第一的一。
诸国广有流传一句“非儒即墨”的说法。说得是天下读书人有一斗,儒墨独占八分。
抛去那追求遁世自然,反朴归真的老子一脉,墨门和儒家便是当今世上最大的两股在野势力,往大了说,甚至能操纵小国朝政,影响大国决策。
而濮阳城内的墨门曾被秦王赐匾,上书“天下道统”,因此一时间名声大噪,隐隐有压过儒家的势头。
此刻在那块天下闻名的牌匾之下,有一群半大小子正精神抖擞,呼喝习武。
虽日头高照,他们黝黑的身体被晒得大汗淋漓,但仍不敢有丝毫懈怠。
因在他们的不远处,正站着一个身着黑衣,手持长鞭的魁梧巨汉。
汉子眼神冷冽的望着这群少年,时不时的挥舞着手里的长鞭,在空气中炸出一声声巨响。
少年们听到这长鞭挥出的音爆声,霎地脸色一白,不敢想象这鞭若是抽到身上,会是怎样皮开肉绽的惨淡模样,因此手上的动作更是快了几分。
汉子满意的点了点头,一个是因为少年们的积极模样,另一个是因为自己的长鞭功夫又有精进。
于是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放下长鞭,端起一杯浮着些许麦秸的凉水喝了起来。
再练些时日,他这鞭术便能大成,到时找墨子大人讨个给王侯将相看门护院的差事,也比眼下有油水得多。
汉子默默地心想。
这日子实在无聊的紧啊。
要是能像从前墨门初建的时候,隔三差五来些上门挑事的武人,给爷松松手脚就好了。
想到这,他忍不住拍了拍头,自嘲的笑了一声。
墨门今非昔比,以如今的威势,哪里还有不长眼的浑球,敢来这里放肆?
汉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依靠在背椅上,轻声哼起小曲儿来。
突然,他听到门外有人高呼:
“这里有人吗?”
禽滑厘,墨子的首席弟子。自墨子归天之后,他便接过了墨门的衣钵,并将其发扬光大至如今局面。
禽滑厘最近的心情很不错。
而禽滑厘的满心欢喜,不是因为最近主动找上门来的王侯将相络绎不绝,也不是因为墨门的分宗在天下诸国处处开花。
而是因为手里那柄名为知春的剑。
此剑是秦王派使者送来的,据那位使者所言,剑体材质乃是取自天外寒铁,由秦国第一铸剑师费尽千日打磨而成,剑出炉之日,正值寒冬腊月,剑身旁却有一朵杜鹃花开,故名知春。
禽滑厘此刻端坐在屋内的蒲团上,仔细的打量着手里的知春。他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拿着一块丝巾,小心的拂拭着奇长无比的剑身,已是大半个时辰了。
倘有有心人看到那块绣有金丝玉缕的丝巾在剑锋下变得支离破碎,不复美态,定会感叹一句眼前这至极的豪奢。
只是在禽滑厘眼里,再多的金银财帛也不及眼前这把知春。
因为他是一名剑客,更是一名绝顶剑客。
他爱不释手的摩挲,呵气轻抚着。
只是下一瞬,他的心情变得极度恶劣起来。
“嘭!”
轰隆一声,木渣四散飞溅,整个房门突然被一道巨大的黑影撞散开来!
禽滑厘提著剑轻飘飘的避开了这道黑影。黑影飞入屋内后还滑行了好一段距离,撞的屋里的名贵物件和书籍东倒西歪。
禽滑厘没有去看变得一片狼藉的屋里,而是盯那道“闯入”的黑影,看清之后,他眼神变得阴沉的好似要滴出水来。
这道黑影正是门外的那个使鞭的魁梧巨汉。只是他现在再也不复刚才的威猛模样,而是鼻青脸肿的躺在地上,满脸惊骇的望着门外。
禽滑厘顺着巨汉的眼神看去,一道有些戏谑的声音从门外悠悠传来,
“好好的一个七尺男儿,不用剑不用刀,用这等妇人用的软鞭,也不嫌害臊吗?”
一个身着有些邋遢的男人出现在门外,他抱着双臂,腰间别有一个酒葫芦,嘴角还有一抹没消散的笑意。
男人的身边站着一个持剑的少年,禽滑厘注意到,少年手里的剑仍在滴着血。
禽滑厘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起来。
那个男人看起来深不可测,他原本以为方才出手的是这个男人,早已提起知春剑暗暗提防着,却没想到男人身边这个貌不惊人的少年才是那出手之人。
事情有些难办了。
禽滑厘的剑法并不弱,甚至可以说是天下间最拔尖的那一撮,却没想到今日竟然一连出现两个连他都看不穿深浅,却又来者不善的剑客。
什么时候天底下多出这等高手了?
禽滑厘内心苦笑一声,随后高声正色道:
“阁下闯我墨门,意欲如何?要知道我墨门交友广泛,这七国境内的王公贵族可有不少都是我墨门的座下客。阁下将我门下弟子打伤,毁我屋舍,当真是欺我墨门无人吗!”
禽滑厘话音一落,门外顿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方才那些在外面习练的少年们终于赶了过来,虎视眈眈的围着这两个人。
即使看到自己这边人多势众,禽滑厘内心却并没有丝毫放松。
因为他知道,狮子是从不会在乎被一大群羊围着的。
“喂。”
那个男人突然出声,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我说,我们都打上门来了,你报那些甚么公甚么猪的,有用吗?听说你是这赵国里也算排得上号的剑客,有那嘴皮子工夫,还不如提起你的剑,喏~跟我的徒儿过过招。”
男人歪了歪头,示意一旁的少年。
禽滑厘眯着眼,眉头拧紧,一言不发。
原来是师徒俩。
少年走上来几步,提剑斜指着地,淡然说道:
“苏矩,请指教一二。”
原来是上门踢馆的人。
禽滑厘心中一动,突然想到了最近盛传在诸国百家之间的传闻,说是最近有一老一少两个剑客,在诸国间到处寻人挑战,初始多尝败绩,到后面越战越勇,甚至常常是只花了一剑便将对手击败。
想必便是眼前这二人了。
没想到他们竟然到了墨门这里,禽滑厘神情变得异常郑重起来。
无它,只是因为被这神秘二人一剑挑落的人里面,有个叫曹冬道的剑客。
而多年前禽滑厘曾与曹东道较量过,二人剑术只在伯仲之间。
不过现在知道了这二人并非联手上阵,禽滑厘好歹心安了不少。他有些忌惮的望了那邋遢男人一眼,脚下不经意的向少年身侧挪了几步。
“既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禽滑厘终于拾起一名剑客的骄傲,他抬起知春,横至胸前,剑尖却并未指着苏矩。
这是墨子剑法的起手式,
不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