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攻。
便是守。
墨子剑法里,剑招大多是呈守势,最重要的一招便是“不攻”。
面对眼前这个看上去有些危险的少年,老谋深算的禽滑厘选择了以“不攻”来试试他的深浅。
墨门众人将仍在痛嚎的黑衣巨汉抬了出去,给这二人在屋内留下了足够大的空间。
看着少年极为稚嫩的面庞,禽滑厘仍感觉此刻有些不真实。
这少年看上去决不过弱冠,即便打从娘胎里就开始练剑,到现在也不过十几二十年的光景罢了。剑术再高又能高到哪里去?
纵然剑术精奇,可若是没经过磨砺的剑,只是一个装饰品罢了。这少年年纪轻轻的模样,又经历过几次生死之斗?
而禽滑厘手里的剑,是杀人剑!
禽滑厘师承墨子,在其门下潜心修炼了数十年,曾随墨子游历诸国,帮助小国抵抗大国的侵略,见识过大大小小的阵仗,剑下的亡魂亦是数不胜数。
他实在想不出,那曹冬道怎会败给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禽滑厘心里嗤笑了一声。
也罢,今日便代你家大人教训你一番,让你知晓山外有山的道理。
正当禽滑厘想着的时候,少年突然出剑了。
他出剑的姿势很是简单,就是那么一挥,毫无花俏。
他出剑的动作也很熟练,好似已经演练过数万次一样。
这一剑却宛若羚羊挂角一般无迹可寻,禽滑厘甚至没有感觉到一丝风声。
少年袖袍挥舞之间,一道极其耀眼的光从他手中骤现。
剑光划出,聚拢成线,再成一点。
禽滑厘忍不住眨了一眼。
下一瞬,一点寒光出现在他的喉间,剑锋微微颤动。
禽滑厘的身体也是轻轻颤动,大汗淋漓。
他的那柄知春仍旧横置在胸前,整个人还保持着“不攻”的姿态,却丝毫不敢动弹,甚至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太快了!
他甚至还没看到这少年的剑,生死便已不再属于自己。
屋内的气氛变得无比凝重。
突然,他手里的知春也轻轻的颤动起来,并非是禽滑厘的手在抖,而是知春的剑锋在独自嗡鸣。
仿佛是它因握住它的那双手而感到羞耻。
苏矩饶有兴趣的看着这柄剑。
他突然抬头对着禽滑厘说道:
“这柄剑叫什么名字?”
禽滑厘颤颤巍巍的吐出两个字:
“知春。”
苏矩满意的点了点头,轻声说道:
“好剑,你不配,我要了。”
苏矩似乎颇为惜词,不肯与这禽滑厘再多说几句话,握住那柄制住禽滑厘的剑的手,却是紧了几分。
禽滑厘欲哭无泪,他哪里还敢说个不字。
他缓缓地抬起左手扶在剑身上,生怕动作有一丝误会,原先单手横剑的姿势,便顺理成章的成了双手举剑,递向了苏矩。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从苏矩出剑,到禽滑厘呈剑,才过去数个呼吸的时间。
甚至在那些远处不敢上前的墨门弟子看来,仿佛是禽滑厘一开始便做好了送剑的准备,只待苏矩走上来,便将剑捧给了他。
他们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而一旁的那个邋遢男子,斜倚在摇摇欲坠的门框上,拿起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大口。他看到那些墨门弟子仿佛见了鬼的模样,满口讥讽的说道;
“剑嘛,练那些花里胡哨的有个屁用!只要够快就行了。”
一炷香的功夫后,苏矩和师傅已经离开了濮阳城。
出了城池,不过十余里便是官道。一路上芳草萋萋,人烟罕有。苏矩和师傅二人背着一个包袱,在这空阔的背景下,如同两只小蚂蚁一般缓缓前行着。
师傅仍旧是一副天塌下来都不管不顾先喝光手里的酒的疲懒模样。
苏矩却握着那柄名为知春的剑胡乱挥舞,引吭高呼,嬉鸟逗雀,好不雀跃。
师傅拎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
苏矩一直想不清楚,师傅的酒葫芦里面是不是藏了一个芥子袋,这酒怎么永远也喝不完似的。
师傅偷瞄了一眼苏矩,看到他仍玩的不亦乐乎,嘴角浮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苏矩自然不会想到,这柄剑是师傅早就给他准备好的。
“一柄好剑,除了表面的锋锐之外,其内部的构造也极有讲究。”
师傅突地开口说道。
苏矩不明其意,有些好奇地望着他。
师傅瞥了一眼他怀中的那柄剑,继续说道:“剑亦如人,人有经脉,剑有其络。剑络如凡间阡陌交通,或是平坦开阔,或是羊肠曲折,都有其独特的灵力运转方式。若是其剑络和执剑人的性格不符,便无法彻底发挥剑的最大威力。所以说,剑挑人的说法也是有道理的。”
他看着苏矩一头雾水的样子,笑道:
“当然,你现在体内还没有灵力,谈不上理解这个,只需记住就好。”
苏矩想了想,说道:
“就是说,每把剑都有它自己的性格,要想成为一把好剑,还得遇到对得上脾气的主人?”
“哈哈哈哈……孺子可教也。”
师傅开怀大笑,他揉了揉苏矩的头,说道:
“剑士与他的佩剑应是相依相存的,剑士的精气神会影响到剑的品质,而剑的性格也会影响到剑士的成长。所以强大的剑客往往佩剑也是一把品质俱佳好剑,不过这到底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道理,就没人能解答了。”
苏矩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他轻轻摩挲着怀里的知春,眼睛里多出了某些不一样的东西。
知春发出一阵轻颤,仿佛在作出回应。
“师傅,按照你的标准,那知春算是一把好剑吗?”
苏矩突地问道。
师傅没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远方,似有些缅怀,又有点伤感。
苏矩安静地等待着,没有打扰他。
过了好一会儿,师傅才开口道:
“若论剑身品质,除却天底下那几把连乡野村夫都能叫得上名头的绝世好剑,它也尚算趁手了。”
还没等苏矩喜笑颜开,师傅哈哈一声,继续说道:
“可若论剑络的完整程度,它还只是个懵懂孱弱的稚童,并不能完全催化剑招之威,展现其应有的实力,只能算是一把极为锋利的寻常之剑而已,虽其可塑性强,但最终能达到什么高度,还是得看你。”
苏矩重重的点了点头,握住知春的手攥更紧了。
他玩耍了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意犹未尽的将知春用布条重新包裹起来,再背到身后。
苏矩一边做着这些事,一边问道:
“师傅,下一个人是谁?”
师傅摇了摇头,却说道:
“没有下一个人,我们得回去了。”
苏矩有些惊讶的说道:“这就结束了吗?”
师傅拎起酒葫芦往苏矩的脑门一敲,有些好气又好笑的说道:
“你小子,一开始不是挺不乐意出门的吗?怎么?现在玩上瘾,不肯回去了?”
苏矩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师傅接着说道:
“这三个月来,除了那等常年隐居不出的独行侠,这七国诸子百家里,能叫的上名号的人物统统被你挑了个遍,玩也该玩够了?”
苏矩哈哈干笑了两声。
师傅瞥了他一眼,略带调侃意味的问道:“现在还嫌弃师傅不教你剑法吗?”
苏矩赶紧摇了摇头。
师傅开怀大笑起来。
笑了好一会儿,师傅突然转头又问道:
“差点忘了,你那颗剑心最近有变化吗?”
苏矩点了点头,说道:“自从燕国出来后,每次剑法上有所感悟,那个地方的动静都会变得更大,最近更是好像还在里面旋转一样。”
他想了想,接着说道:
“我每次有意识挥剑的时候,都会从那里传来一股奇怪的暖流汇聚到手上,然后剑招就会变得特别快,威力也大上不少。”
师傅仿佛早已知晓他会这么说,笑着说道:“那是自然,你的剑心还未完全蕴出,所以只能帮你做些辅助的事,不过对于目前的你来说,倒是绰绰有余了。”
苏矩顿时有些好奇的问道:“师傅,剑心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师傅却神秘一笑,说道:
“等你真正拥有了剑心,自然会明白它的无穷妙用。”
苏矩哦了一声,两人接着向远方走去,夕阳在两人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走了一会儿,苏矩突然发现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望着身旁的师傅,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
“师傅,我们离开燕国前,那个人究竟找你说了什么事啊?”
师傅突然沉默下来。
苏矩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顿时有些不安的说道:
“对不起……师傅,你要是不想说就别说了……我不该问的。”
师傅的神情突然罕见的变得温柔起来,他摸着苏矩的头,温声说道:
“小子,如果师傅告诉你,以后的路得你自己走了,你会不会舍不得师傅?”
苏矩干巴巴的笑了两声,说道:“师傅你在跟我逗闷子呢?”
他的声音却微微有些颤抖,心情显然不是如表面上那般自然。
苏矩的童年孤苦,出生以来,他就从未享受过真正的父爱。便是那收养他的杂役老头,也只是负责他的一日三餐,其他却从不关心。
青云山上,除了雪爷爷,他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
而那些青云山上的同龄弟子,嚷嚷着仙凡有别,从不把他当成真正的朋友,也并未接纳过他。
苏矩自然知道,是因为他的低贱身份。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杂役,而那些同龄的孩子,将来都是要参加青云宗的升仙会,成为翱翔在九天之上的仙人,所以他们瞧不起苏矩,苏矩也能理解,他从不怨恨。
可自从掉进了青云后山那个怪物的肚子里后,他却因祸得福拜了眼前这个男人为师,虽每日都被逼着勤学苦练,但在燕国度过的这大半年,着实是他生命中最快乐,最温暖,最难忘的一段时光。
如果可以,他也曾想过不再出去,一辈子便留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
因为在他心里,早已把眼前这男人当做了自己的父亲。
可如果这个父亲突然告诉他,他以后就要离开他了,苏矩的心还能平静的下来吗?
苏矩突然低着头,脚尖踩着地上的杂草不停的碾来碾去,就连方才刚得到知春时的满心的喜悦也一扫而空。
他闷闷的说道:“师傅,是矩儿不乖,惹你生气了吗?”
师傅眼神中闪过一丝疼惜,他摇了摇头。
苏矩又问道:“那是矩儿太笨,你不想教我了吗?”
师傅哑然失笑,说道:“你天资聪慧,为师当年尚不及你,又怎么会嫌你。”
不待苏矩再开口,师傅伸手挡住了他,说道:
“原本师傅早早便要启程的,只是实在放心不下你,所以才争取了这三个月。”
他欣慰的看着苏矩,又说道:
“好在这三个月来,你做的很好,没有让师傅失望。”
苏矩不解的问道:“师傅,你到底要去哪里啊?”
男人淡然说道:
“赴秦,杀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