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边,燕国流域。
冷冽的朔风呼呼的刮着,金黄的杏叶被吹得在空中打着旋,飘落在河边的滩涂上,像铺了一层华贵的金色地毯。
河岸边停着一叶扁舟,舟上立着一个人影。
岸边也站着三个人影,两高一低。
岸边的三个人,正是当日来拜访的锦袍男子和高渐离,以及小苏矩。
舟上的,自然是苏矩的师傅。
锦袍男子上前躬身,对苏矩的师傅行了个大礼,腰躬得极低,几乎要伏在了地上。
“荆卿大义,全燕国的百姓和剑客们都不会忘了您的。”
高渐离眼神似有鄙夷的看了锦袍男子一眼。
苏矩低着头,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矩的师傅却是面无表情的说道:
“你不必谢我,也不必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既然走到这一步了,我是不会反悔的,也没那个脸皮反悔,你不用操那个心。”
仿佛被他的话戳穿了心思,锦袍男子脸色变得青一块白一块的,很是难看。
苏矩师傅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做出这个决定,与你太子丹无关。我不是要做英雄,只是想造时势,想给这天下的剑士,留下一个种子罢了。”
说完这句话,苏矩的师傅不再搭理这锦袍男子,而是对着高渐离说道:
“梨子,我这一走,臭小子便托付给你了,该揍的时候就狠狠揍,不要担心,这小子皮实着呢。”
说到这,他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苏矩死死地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高渐离神情难得的严肃起来,他点了点头,说道:
“诸事有我。”
虽然只有简短的四个字,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苏矩的师傅笑着拍了拍高渐离的肩膀,他相信高渐离会用生命去践实这四个字。
君子之交淡如水,抽刀断水水更流。
这才是男人的友情。
苏矩的师傅看着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苏矩,眼神里闪过一丝疼惜,说道:
“师傅给你个忠告,剑上的功夫,千万不要鹦鹉学舌,人云亦云。”
“须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这剑道后面的东西,得靠你自己去悟。”
“不管前路如何崎岖,都要坚持你的本心,记住了吗?”
“哇呜呜呜……”
苏矩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是涕泗横流,他再也抑制不住情感,哇哇的嚎啕大哭起来。
他冲上去,死死地抱住了师傅。
师傅轻抚着苏矩的背,擦去他脸上的泪珠,说道:
“你是男孩子,不要这么婆婆妈妈的,别哭了。师傅只能陪你到这,接下来的路,自己走!”
说到最后一句,师傅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他把苏矩一推,袖子轻轻一挥,一股微风平地而起,舟船被缓缓推离了岸边。
师傅转身,站在舟上,喊道:“臭小子,师傅的名字就不告诉你了,免得你以后打不赢人家报出我的名号,忒跌你师傅的面子!哈哈哈哈……”
笑声豪迈。
杏叶满天飘舞,落在易水悠悠的水面上,随着小舟划出一道道波纹,渐而越漂越远。
师傅高唱道: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
他突然想到了小苏矩的眼泪,有些不忍的改口说道:
“仍复还!”
他抹了抹眼角,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哪来的风沙……”
……
苏矩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仍躺在那片河岸边,于是有些疑惑的打量着四周。
“现在才醒过来,看来荆轲走了,你小子是真的伤心啊。”
一道有些调侃意味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苏矩这才知道,原来他的师傅叫荆轲。
他抬头望去,原来是高渐离。
而那个锦袍男子早已不知去向。
苏矩感觉眼睛有些痒,便揉了揉,却突然惊呼出声:
“呀,我眼睛怎么这么大了!”
高渐离感觉有些好笑的说道:
“自然是你哭肿的,难不成还有谁揍你吗?”
苏矩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他刚想回一句,师傅就经常揍他,突然又想了起来,
师傅已经走了。
看到情绪突然低落下去的苏矩,高渐离岂能不明白他心中所想,便开口说道:
“别伤心了,这是你师傅自己做出的决定。”
苏矩问道:“师傅为何要去杀秦国的王?”
高渐离说道:“因为他不得不去。”
苏矩有些急了,说道:“凭什么?凭什么就一定要师傅去?燕国那么多剑客,墨门那么多弟子,谁不能去?为何偏偏是师傅?”
高渐离叹了口气,说道:
“因为你师傅是燕国,不,天底下最厉害的剑士。因为这六国里,只有你师傅,才能代表全天下执剑之人。”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帝王一怒,血流漂橹。”
“你的师傅,是替这天底下的剑士,做那匹夫之怒去了。”
高渐离眼神悠悠的望着远方。
苏矩却没听懂,不甘心的问道:
“杀了那秦王,难道对天底下的剑士都有好处吗?”
高渐离摇了摇头,说道:
“你师傅一定会去杀秦王,但他不会杀了秦王。”
这番话弯弯绕绕,苏矩更加听不懂了。
高渐离解释道:
“杀了秦王,天下又将陷入百年不息的战乱,到头来苦的还是苍生。可不杀秦王,待得天下一统,息武止戈,天下的剑客就再也拿不起手里的那把剑了。”
“所以你师傅要让全天下的剑士都知道,他要杀秦王,他敢杀秦王,”
“他要让秦王见识见识一介匹夫的气魄!”
“他要让秦王知道,天地有别,但众生无贵贱!”
说道着,高渐离眼神里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他接着说道:
“可是他绝不会真正杀了秦王。”
“所以他一定会死。”
苏矩呆呆的望着高渐离,脑袋里已经是一片空白。
虽然他早有预感,可话从高渐离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他仍然接受不了。
想到相处的半年来,师傅虽然平日里是个不正经的人,但待他是真心真意的好。
家里日子虽然艰苦,但师傅从没让他饿着过。师傅不是没钱,这城里经常有贵人来给他送钱。但他有时候连买酒的钱,都得找高渐离借。
苏矩其实知道,师傅的钱统统都花在每天给他泡的药浴上了。
可是以后师傅没了,这世上还有谁肯对他这么好?
想到这里,苏矩不禁悲从心来。
沉浸在悲伤之中的苏矩并没有注意到,此刻他的小腹里,正有一缕缕无形的气,从他的血脉里分泌出来,再流淌,汇聚到了丹田中。
气流围绕着丹田中央的一颗光点快速的旋转,渐渐形成了一颗透明的光团。
光团随着苏矩心跳的节奏,微微闪烁着。
“唉……痴儿啊。”
高渐离看着苏矩,长长的叹了一声,伸出手摸了摸苏矩的头,说道:
“剑心已成,该回去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地间陡然变色。
天空仿佛被笼罩上一层薄膜,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整条易河的水开始翻滚蒸腾,苏矩脚下的土地也在轻轻的震动。
先是地面上一颗颗小石子在颤动,跃起。
震动越来越剧烈,连周围那些大如磨盘的巨石也开始滚动。
河边的银杏树也在摇晃,树上的金黄杏叶全被抖了下来,一阵阵强风吹过,杏叶漫天飞舞。
苏矩有些局促不安的望着四周,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高渐离揉了揉他鸡窝似的头发,轻声说道:
“安心。”
霎那间,河水升腾,天地倒转。
整个世界如同一块被打破的彩色玻璃,分崩离析。
苏矩和高渐离脚下约数十丈的地方剥离了陆地,升入天空。
高渐离站在天上,翩若仙人。
他微笑着对苏矩说道:
“苏矩,吾欲收你为徒,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