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自然是知道的,和小公馆一样都是中心城区,路上过去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到达后,刚想抬手敲,房门已经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洛安穿着和昨天相同的那套洋服站着,没有围围巾。
白发少年一闪身打算进屋子,没想到被伸手拦了下来。
“怎么了?”艾尔歪着头看他,却见黑发青年自己走了出来,随后还反手把房门带上了。
“带你到另外一个地方去,我们去找个人。”洛安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好像在说一件十分寻常的事情。
接着由他带路,两人并排边说边往某处走去。
看上去是和平时差不多,但艾尔对他多了解啊,从嘴角弧度的些微变化已经看出了端倪来洛安的情绪有点低落,恐怕不仅是这两天没有休息过,接连的麻烦也可能造成了相当精神压力,如此一想少年就有些担心。
“找人?难道洛安愿意带着我一起处理事情了吗?”艾尔问这话比起惊喜更像是在开玩笑。
他不知道提过多少次让洛安别把自己当孩子,发生什么事了两人分担云云,但都没有作用,后来就慢慢放弃了。想通了嘴上说再多不如自己成长起来,反正总有一天他能看到自己的能力,强行出头只会显得更加幼稚而已,所以现在有事反而看起来像是艾尔在一个劲依赖洛安似的。
“因为只有我的话,没办法和她交流啊。”不知有意无意,洛安无视了“愿意带着我一起处理事情”这句话,只回答了艾尔前半段的疑问。
“她?”这是个专指女性的词汇,少年一时还真是想不到有什么女性是洛安必须带上自己才能和对方交流的。难道是什么风月场所,单身进去会被人误会?不过要真是这样的话,恐怕他们两人一起只会被人误会的更加厉害吧。
没有继续解释,洛安说起了另一件事:“昨天你们和南方学院的比赛……”
完了,还真的提到这个了。
艾尔心头一紧:“我们不会被退学吧?校长知道消息肯定非常生气。”
“呵,艾尔在想什么呢。”洛安被少年的紧张逗乐了:“你不了解库库丽,她不是那样的人。你们不会被退学的。”
“但这还是克兰雅第一次在联合对抗赛上输给其他学院,校长就完全都不在意?”至少艾尔本人是在意得不得了,尤其那晚的经历让他发觉自己对元素的感应似乎有些异常,这种焦躁甚至直接表现了出来。
“不用担心这点,库库丽大概还会觉得有趣。我猜就是因为以往总是赢,她这次才故意挑了你们几个比较低阶的……”
大概是神经一紧一松产生了空隙,洛安居然不当心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闻言,艾尔惊讶到连痛心自己等阶低的事情都忘了。
“咳、”黑发青年也意识到了这个失误,略带尴尬地转移了话题:“昨天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没有提前把魔宠从克兰雅召唤过来?”
克兰雅里虽然没人长舌到处和别人讲自己败北的原因,可艾尔也不会逞强到在洛安面前还全权把责任扛下来。毕竟要是有个责任认定划分的话,尤莉肯定是占主要责任嘛,既然都问到了这个份上,他也就不再藏着掖着,随即把事实全和洛安坦白了。
洛安和魔法使其他人的正式见面只有三四次,不过艾尔之前说的多,所以尤莉其人的性格也了解个大概。相比艾尔在复述时有些无奈又懊悔的心情,洛安反倒是更加平静些。
“……总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了,至少我输得挺不甘心的。”而且事后南方学院还来耀武扬威了一把,这也是让艾尔非常郁闷的事情。
“她的全名是什么?尤莉·雅克布吗?”
洛安的问题让艾尔误以为他打算对尤莉做什么,又赶紧匆忙帮自己的队员开脱:“尤莉只是胆子小,除了这点小瑕疵以外都很优秀,洛安你可别在校长面前说她啊!”
“不是这件事。”洛安沉吟了片刻,声音小到艾尔都要听不见了:“尤莉·雅克布其人比较特殊,我能感觉到她身上和有联系,她或许可能是……”
“在说什么?”
艾尔实在是听不清洛安的自言自语,不得已打断了他。
青年像是刚才都没有意识到艾尔在自己身边一样,这才从自己的思维中惊醒了,回答慢了好几拍:“……没事,这些事还不到你应该接触的时候。艾尔你只要记住和尤莉·雅克布交往的时候稍微谨慎些就可以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和普通人有些不同。”
“好吧。”艾尔在洛安看不到的角度撇了撇嘴。
什么时候他不再把自己当做孩子看,而是转变为成熟的、可以恋爱的对象,那自己的恋情应该也就实现了大半吧?
艾尔对自己和洛安之间的感情很有信心,重要就是关系如何转变的难题。不过最大的悲剧就是,唯独这个方面,少年近几年的努力基本没有半点成果。
而说到交往谨慎,艾尔突然又想起了学年测试前洛安联系他的那次通讯,洛安当时不是提到要“小心小心巴斯多队里的”一个人吗,那到底是谁啊。
“洛安,你还记得我去年学年测试的时候吗?”都时隔几个月了,如今问起这个来真是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你当时说的诶,这里是?”
结果话没完艾尔就被眼前的场景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刚才那无关紧要的问题便不提了:“我们要找的人是指海洛伊丝?”这是间位于高档住宅区的护理院,能联系到特护病房和女性两点,少年脑中蹦出的唯一一个待选项就只有她了。
洛安没有直接回答艾尔的疑问,而是伸手敲了敲门,很快里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洛安殿下,您和您的同伴是来找海洛伊丝大人的吗?请让我为你们带路。”开门的护士是个棕发女性,明显是认识洛安的。洛安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她在把两人带到病房并询问是否有其他要求过后,安静地离开了房间。
此时距离布利奇死亡的夜晚已经有三天了,海洛伊丝依旧深陷昏迷。这不仅极大影响了何赛维尔的状态,来自克兰雅的其他人多多少少也在为这位命运多舛的女子挂心,其中自然包括艾尔。所以看到她虽仍未醒来,身上、或者说至少脸上的伤口已经好了许多之时,艾尔还是感到了些许安慰。
少年才刚看了几眼对于来人毫无知觉、平静躺在床上的女性,突然一阵元素波动让他惊讶地抬起来头洛安在施放结界,而且是艾尔从来都没有接触过的高阶结界。
“怎么了?海洛伊丝她……”专程走到这里来,此刻又布下结界,怎么想都肯定和海洛伊丝有关系。对了,洛安之前说“因为只有我没办法和她交流”,难道他的意思是?
“艾尔,你尝试一下能不能和海洛伊丝沟通。”洛安用温和的笑容回应了艾尔的困惑,肯定了他的猜测。
哪怕时间再往前退一个月,艾尔可能这时候都不知道洛安想干什么。毕竟和一个昏迷的人沟通,这在常识中并不属于常人可及的魔法范畴,就算天赋力的作用确实和思维有关,不过仅限于意识清醒的人,而且也不存在“沟通”的能力。
但在那艘开往爱尼莎的船上,莱昂的一番话让艾尔重新思考了自己的能力。经过仔细分析后,在“精神魔法”这件事上,可以说艾尔已经接受了莱昂高达八成以上的说辞了。因为最简单能够证明莱昂话语真实性的东西,正是艾维斯之心。
既然精神魔法曾经作为一种独立的魔法存在,那么它总应该有着相应的价值才对。于是乎很明显,除了艾尔所掌握的影响人心和获取思考以外,理论上必然应该有其他的能力。
毕竟魔法这东西,要不就以质取胜、要不就以量取胜,比方时间和空间就是典型以“质”取胜的魔法。时间魔法除了暂停、后退和加速外没有任何效果,不过要是何赛维尔想杀人,直接把对方的时间加速到几百甚至上千年之后,对方可毫无疑问直接化成灰烬了,这就是“质”。
而精神魔法的影响力说小不小,说大还真大不到哪里去。理所当然的,等阶越高的法师意志力也会越坚定,想通过这个手段来控制局面基本是痴心妄想,那次在水下神殿里艾尔不就险些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嘛。所以在少年的推测里,精神魔法中应该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能力才对。
“真的能做到吗?靠精神魔法。”话是这么说,不过对于从来都没有试验过的方面,想在第一时间就对昏迷中的同伴用出来什么的。哪怕这是洛安的要求,艾尔也不免有些迟疑。
不料洛安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变化:“艾尔从哪里听到‘精神魔法’这个词的,是有人告诉你的吗。”
“啊。”艾尔这才想起来,因为最近发生太多事,自己都忘记和洛安说莱昂那神叨叨的表现了。
“莱昂和我说的,洛安你知道吗?”他也不问精神魔法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了,应该说从莱昂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艾尔就知道肯定有这么一段历史。那家伙虽然有时表现得十分漫不经心,不过编个如此无聊的谎话来玩弄别人却不像他的性格。而且要知道艾尔可是个很正经的人,开到这种程度的玩笑,被揭穿了就是友尽,莱昂不会看不出来。
“本想过段时间再和你说的,没想到竟然被人抢先了,莱昂·拉米瑞兹吗……”
洛安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不舒服的感觉,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像自己珍藏多年的瓷瓶被人用泥手摸了下似的。
为了摆脱这种并不习惯的状态,洛安很快就决定先放下这个问题:“没关系的,艾尔只要尝试用精神元素去呼唤海洛伊丝即可,如果她能回应最好,不回应也没有办法。但肯定是不会伤害到海洛伊丝的。”
见洛安不提“精神魔法”了,艾尔从善如流跟着他的思路走:“可治疗师不是说她自己不愿意醒过来吗?那她会不会也不愿意回应我?”
“所以只是尝试罢了,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洛安伸手在艾尔身边掠了一把,水元素的自然之力使少年清明了不少:“就算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也没关系,还有我在你身边。”
这句话有的人说起来会洋溢着自信,不过放在洛安身上,你只能感觉到整个人都被温暖了。
听到所爱之人的这种话语,艾尔顿时失去了所有质疑的念头,为了避免脸红被看到,赶紧沉下心感受起精神元素来。
洛安没有像艾尔那样坐下,依旧立于旁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并不用采取闭眼或者静心等举动来排除其他因素干扰感知,虽然精神魔法不算是洛安的专长,但因为此刻不用探听谈话内容,只要保证两人的精神状态稳定就可以了,这对他而言还是相当轻松的。
“海洛伊丝小姐?海洛伊丝?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海洛伊丝?”
“海”
“……你是谁?”没想到几次呼唤后居然真的有了回应,艾尔惊喜不已。
“我是艾尔,艾尔·菲尔奈,你还记得我吗?”具体可能会出现什么情况,洛安刚才都和艾尔说明过了。比如潜意识中想不起某些人是常有的事,而艾尔对自己会在海洛伊丝心里占多少分量并没有丝毫信心。
“菲尔奈……阁下,我们是在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还好,至少记得人,这样就好办许多了。
“我使用了一种特殊的方法联系你的意识,你的肉体还处于昏迷状态中。”艾尔向海洛伊丝简要说明了情况:“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基本就是这样,你能回想起来吗?”
“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原来布利奇·巴斯多真的已经死了啊……我终于可以安心了。”她听起来确实松了口气。
“所以菲尔奈阁下现在是想确认我的清白吗?不用这么费事的,杀了布利奇·巴斯多的自然是我。而且既然巴斯多已经死亡,我也终于解脱能去陪迦南,生命什么的便不再重要了。我死了,巴斯多家族的愤怒也能被平息吧,不然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克兰雅学院和弗里德里希家族就有可能遭到牵连。”
“不要纠结这种问题,对于我们来说你是重要的同伴,就算魔法使不算,至少你要考虑自己的队伍、考虑何赛维尔的心情啊。”艾尔有一种感觉,何赛维尔和海洛伊丝的关系应该不仅是队长和队员而已,才特地拉出了他的名字。
“……”
果然,一说起何赛维尔,海洛伊丝就沉默了。
“……就算你这么说,杀了巴斯多伯爵的长子兼继承者,这样的人即使不判死刑,最轻也要流放到无人岛或者荒瘠土地上。我的身体正处于昏迷状态,让一个无意识的人到那种地方去,和死亡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是这样的,至少给自己一个机会吧?不要直接选择死亡,而是让神灵来决定你是否有罪。”虽然艾尔不算有信仰,但在这种时候他唯一能想到的也就是靠神找借口了。
“海洛伊丝小姐,你所信仰的神灵是哪位?”
少年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克塔尼德神。”这是塑能神灵里最出名的一位,职能为公正与平等,和尤莉信仰的连名字都不清楚的命运神相比,可算是神灵中的一线明星了。
“公正与平等之神……”因为是精神交流的状态,即使只是艾尔自言自语了一句,海洛伊丝还是听见了。
艾尔干脆开门见山直接说了下去:“海洛伊丝小姐,我知道你其实不想就这么死去,那为什么不干脆赌一把呢?破解死局接近不可能,但只是撬开一道间隙却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困难,而有时,产生最后逆转的正是这样的缺口。”
“斯公正的克塔尼德神,哪怕是出于信仰,你难道不想知道神灵会对你的行为做出何种裁决吗?如果克塔尼德神认为你杀死布利奇·巴斯多的行为正确,那你必不会在流放之地死去,你的家族会彻底洗清罪孽。要知道不论是我们,还是你的恋人迦南先生,绝对没有一个希望以你的死来结束这桩悲剧啊!”
“我的双亲,你见过她们吗?”海洛伊丝动摇了。
“洛安……我的朋友见过。她们很悲伤,说你即使已经不再是弗里德里希家族的一员了,但作为她们女儿的事实是永远不会变的。”
“那,何赛维尔、他是不是很恨我。”
艾尔想摇头作答,却突然发现这个动作在海洛伊丝面前自始至终都是没有用的,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外面,心中突然就涌起一阵酸楚来。
“……何赛维尔不恨你,你也知道他不会恨你。他在想方法为你脱罪,每天都往返马拉维湖边上寻找线索。他没有参加昨天的比赛,恐怕最后一场也不会上场吧。”
语毕,海洛伊丝许久都没有给出回应,时间久到甚至艾尔的魔法力都快要支撑不住了,但他还是坚持到最后都没有打断她的思考少年平时并不是这么有耐心的人,此刻却仿佛在冥冥之中有个声音正说着“必须这么做”。
生的希望或者是清净的死亡,有权作出这个决定的人只有海洛伊丝。
而她也终于下了决定。
“……我”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