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寄生于禾生良 > 正文 第九章 龙背山
    百年前,这里还只是贫瘠的山头,山上只产砂石不长树木,裸露的山体尽显在外,远远望去就像是秃了头的老人,所以被唤作秃顶山,后来这里来了一伙冶铁匠人,在这挖山采石,溶解锻铁,制成了刀剑贩卖,一时间了无人烟的荒山成了远近闻名的兵器市场,那时天下做得最好的阔刀便是秃顶山的龙背刀,然后秃顶山也就成了龙背山。大幽三年,新皇推行新政,废缴刀剑,融剑为锄,推林耕土,龙背山上的人们世辈都是铁匠,只懂铸铁的要诀,却无农耕的本事,男人们不甘贫弱,白日里到山间挪石插僳,夜里在山洞中锻锤黑剑,时间不长便被人举了官,那之后男人们被充军的充军,逃离的逃离,就剩下些老弱病残靠收种苞米为生,许多年之后人丁逐渐繁衍才成了现在的龙背村。

    现在的龙背村其实已经没有几人是原先铁匠的后裔,大都是一些逃荒,避乱又入不了城的外户。夏节斋便是这样,五年前带着女儿刚入的村籍,给村里头人缴了入户银,请了饭才得以在此安生。但村里只给划了宅地,不许他垦荒,所幸夏节斋颇晓些乐器,靠着和女儿一道卖唱讨食倒也能活得下去。不想半年前淋了场雨后竟一病不起,亏得女儿能干,每月都能带些银两回家,才保得一条残命苟活。谁知前些日子,张家带人来吵闹退婚,这才得知原来自己的女儿并非像她自己说的那样进府帮佣,而是进了青楼。闻此,夏节斋急火攻心怒砸了珍重的琴瑟病发在床,张家人这才撕了婚约罢休。

    夏节斋整一日了颗粒未进,饿得实在是受不了了,杵着拐杖在昏暗的厨房中寻食,刚翻到昨日锅底剩下的半小碗苞米糊糊,又听见张家人在门外喊叫,老汉摔了锅碗便出去。

    “夏叔,对不住啊。”

    是张家的三儿子张太勋,几日前还是自己的准女婿,现在却是自己最不想见到的人,门外张太勋满脸创伤,歪着嘴巴向自己讨好的样子,令夏节斋大惑不解。

    “张公子,你这是?”夏节斋指着他的脸问道。

    张太勋捂着脸笑道“上树逮鸟,没留神踩空了。”赶紧扶着夏节斋出了几步指着门口说“叔,香秀回来了。”

    夏香秀躲在墙后偷偷往自己家里看,见到自己病恹恹的父亲,再没法控制住自己一下扑了进去,抱着父亲孱弱的脚踝放声哭泣。

    夏节斋抡起拐杖力使劲抽打着自己唯一的女儿,一下一下又一下,直到手掌发麻拐杖落地。

    “女儿错了,女儿错了。”香秀的哭喊就没停过。

    “后面的是……”夏节斋瞧见跟门进来的还有两个人,用手腕极力遮掩着道。

    “爹,他们是……”香秀才反应过来,赶忙起身。

    “我是罗观府的管家朱哩,这位是我们的主子。”朱哩提了提袖主动接话,免了香秀的慌错。

    夏节斋见旬止体态非凡,装着华贵便知道不是寻常人家,可一听竟是花岐县势力滔天的罗观府,吓得赶紧跪拜。

    “主子,老朽无知还请恕罪。”

    “起吧,我肚子饿了。”旬止说的实话。

    朱哩揪住张太勋的耳朵道“听见没有,等你三刻,要是没有像样的饭菜奉上,花岐县将再无你张家立足之所。”

    “有,有,马上就有。”瘸了腿的张太勋竟比平日里跑得还更快些。

    朱哩在屋里和夏节斋说话,旬止看不得这种腻味的场面,一个人跑到房后的土坡上吹风。想着弟弟也应该和香秀差不多大了,是不是也在努力的活着,会不会也像夏节斋那样责备自己没能好好护住他。旬止时常回想以前,背着年幼的弟弟在外面割猪草,或许是那时候身体太瘦满背的刺骨,或许是放背腰的方式不对,反正弟弟总是会在最忙的时候醒来哭闹还揪自己的头发,有时候急了一解背腰将他放到一边吼“你再闹,姐姐不要你了。”那时候弟弟便会止住哭声抽吸着楼抱住自己的脖子不放。十年生死两断,旬止拼命地回想,能在记忆中找到弟弟踮脚走路时滑稽的样子,可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拼凑出弟弟模样的碎片。

    山风刮过,夹杂着的花粉和尘土似乎是迷到了眼睛,旬止蹲在坡头抱着腿揉拭着眼眶,孤独得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而坡下一个黑影正慢慢向这曲卷的小狗接近。

    罗观府里的认亲宴已到了尾声,老夫人老早就回了颐养阁,膳堂内的宾客们也散的散,醉的醉,没剩下几个人。禾生良和亲娘甘夫人陪着叔伯喝茶叙话,说话间朝后方瞟了一眼,隔间里那桌还有四个人,禾启温端着酒杯和府衙季大人说话,而关小童在低头品茶,他身后站的帕可夫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戳在那里,也不知道吃没吃过饭。

    出乎禾生良意料之外,本以为关小童会趁此入府之机探查一番,或借禾启温之手向他施压,可不想关小童自入坐后就没出过隔间,不仅没有任何行动,而且似乎完全没有想和禾生良接触的打算,是没把禾生良放在眼里?还是已经放弃了?都不太可能。禾生良非常清楚四大巡执是些什么样的人,而且饭都吃了两顿,天都黑定了,却还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应是另有他图。禾生良一时间理不出思路来,干脆就先放到一边,目前先演好自己的角色。

    “生良,你进来一下。”禾生良听见禾启温在喊自己。

    禾生良向甘夫人请辞后,梳理着领口进了隔间。

    “臭小子,哥没赶上你的婚宴只能借你的认亲酒恭喜你了。”说着禾启温递过来一杯酒。

    “我身体不好,喝不了酒。”禾生良礼貌地挡开,朝着在座的和在站的点点头算是致歉了。

    “你少来,在外面哪次不是喝得酩酊大醉。”禾启温一把将其搂过来,不依不饶。

    “我这次卧病,用药甚猛,五脏受损严重,滴酒沾不得。”禾生良提起手肘推开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他从来都不喜欢别人对自己勾肩搭背,倒是弄得禾启温面子有些挂不住,下不来台。

    “既然将军的敬酒不吃,那我的罚酒总是要喝的吧。”半天不语的关小童突然跳出来说道。

    “没错,你身体不好就抿一口意思下,算是解了这断怨。”禾启温顺着关小童的台阶往下爬。

    “那就更不必了,我和关大人拢共才没见过几次面,何来的仇怨?”禾生良拱手相谢。

    “臭小子,就是长不大,大人别介意这酒我替他喝了。”禾启温碰了下关小童的酒杯将手里的酒整壶灌下。

    “要是我介意呢。”关小童挺直着酒杯指向禾生良,声音阴狠话语坚决。

    禾启温无法只得将目光投向禾生良。

    “那就一拍两散,各找各妈。”禾生良双手别进裤腰里咧嘴笑道。

    禾启温恨不得一掌将其拍死。

    “哈哈哈,不愧是二公子,这性子就是刚烈,我喜欢。”

    关小童举杯入肚,靠在椅背上放声大笑。

    “我可不喜欢你,咱们以后还是少见面的好吧。”禾生良拍了拍季大人的肩道了声慢用,转身就要走。

    “我见那新任大管家朱哩出了门,不知二公子是否知晓。”关小童杵着扶手问道。

    “多谢大人关心,朱管家在大人那里受了苦,怕了大人的威严,所以向我告假回家躲着大人你。”

    “那就奇了怪了,我记得朱管的家前些日子可是搬进了白象廊,可怎么我的人回报说是出了城?”关小童仰头看了看身后的帕可夫。

    “雇的是仁民坊菜市口卫家的牛车,赶车的是老三卫定子,去的是龙背村。”帕可夫道。

    “关大人还真是有心了。”禾生良咬得牙腮咯咯作响。

    “我是见那朱管家出府还带着个丫鬟走,想到十八年前府里曾出过背主私逃的事,所以想着初来贵宝地,很多事情需要仰仗罗观府,同时也想为将军出点力,所以让人跟上去以防万一。二公子大可放宽心,尾随的是我亲随巡察吏毛成培毛大人,乃我见闻节制庭里排得上号的高手,绝对出不了什么乱子。”关小童用拇指抚摸着自己脸上如毛虫一样的伤疤挑衅道。

    “不、不好了。”甘夫人突然闯了进来。

    禾启温将其拉到一边,甘夫人贴在他耳边轻声嘟囔了几句。

    “什么?”耳力惊人的关小童反应极大,甘夫人的低语简直白费。

    关小童和帕可夫几乎是同一时间冲出去的,禾启温紧随其后,禾生良在和甘夫人嘱咐了几句后也追了上去。

    罗观府的后院,禾启温已经让亲兵清开了在院的所有闲杂之人,院庭正中医官正跪在地上着给伤者止血抢救。

    “让我看看。”关小童扒开医官强行翻过伤者的身子辨认。

    果然是大毛,满脸的血污,贴身的软甲被撕开多个口子,体无完肤,眼部已有淤血渗出。

    “怎么回事?”禾启温抓过医官问道。

    “就在刚才,府里的一丫鬟赶车将人送来,伤的一共两人,稍轻些的已经在里屋救治了,这位移挪之时咳血不止,我看是骨裂穿肺就没让人动,放置原地救治。”医官禀报道。

    帕可夫顾不得禾启温在旁强推了一把医官吼道“别楞着,快治啊。”

    “不必了,你去救另一个吧。”关小童蹲在大毛旁边用手抠着他嘴里的血块。

    医官瞄了眼伤者的情况,摇摇头进了里屋去了,赶到的禾生良看了眼地上的人,扭头跟着医官进了里屋。

    “大毛,咱没事,有师傅在。”帕可夫跪到一旁抓着衣角,不敢乱碰。

    毛成培瞪大着双眼,勉强抬起的手想抓住关小童的衣袖,被关小童摁下。

    “咽下去。”关小童从怀里掏出一个不足指长的瓷瓶,顺着毛成培的嘴角延下几滴。

    毛成培含目一笑,努力抽动着喉咙将液体饮下,随之而来的是全身一阵阵剧烈的抖动,人不自觉地痛苦翻转,发出骇人的吼叫。

    “帕可夫,别吓到将军。”关小童吼道。

    帕可夫取下了身上的氅衣挥洒一扬,将毛成培人连头带身一起盖住,禾启温就见地上毛成培卷着氅衣痛苦的挣扎,如同垂死的虫子一般,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见闻节制庭纪律严明,手段毒辣,历来有服毒的规矩,也明白长痛不如短死来得痛快,但关小童如此决绝,下手之快,还是让他感到不寒而栗,对于眼前这位四大巡执平生了几分忌惮。

    屋外的惨叫也没能让禾生良分神,禾生良看了看还在救治的朱哩,又看了看旁边已哭不出声的夏香秀,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低声质问道“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当时我在摆饭,朱大说要出去喊夫人,半天不见回来,我便四处找寻了半天才在后山上看见满身是血的人。”夏香秀结结巴巴地说道。

    禾生良将手攥得更紧了,几乎把脸都贴到了夏香秀的脸上“我是问夫人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我到处找都没找见夫人,找到的只有朱大和外面的官爷。”夏香秀强忍着疼痛说道。

    禾生良盯着夏香秀恳求的眼睛,没从里面看出半点虚假来,便撒手出门了。

    门外的景象让禾生良和禾启温两兄弟露出了一样的表情。就在刚才已经几乎可以确定已经丧命了的毛成培,竟无事人一样坐在地上漱口。

    “将军,这个我以后会跟你解释,先听听发生了什么事。”关小童比手拦住了禾启温的疑问,对着清理干净的毛成培说“大毛,快向将军禀明情况。”

    毛成培起身说声是,然后向禾启温行了个军礼严肃的说道“是鬼婆子。”

    “什么鬼婆子?”禾启温不解。

    “当地的神怪传说。”关小童说。

    “老子没空听你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禾启温怒到。

    “禀将军,我领命暗中跟随罗观府大管家朱哩,一路跟到龙背村,在朱哩歇脚处我发觉有东西在袭击朱哩随行之人,便出手制止,不想竟是尖牙利爪的鬼婆子,那货甚是厉害,我的戒刀伤不得它半分,眼看不敌的时候是朱哩狂喊将其吓退,那鬼婆子逃走时还将我两抓伤,朱哩昏死当场,我身负重伤追不到几步也就晕过去了。”毛成培简明扼要地说明了当时情形。

    “旬止呢?”禾生良扯着毛成培破开的衣口问。。

    “旬止?旬止也在?”禾启温问。

    “二公子是说夫人旬止,那下官一路随行并没有看见夫人的影子。”毛成培说完感觉有些不妥,又赶紧补充道“如果二公子指的是与朱哩随行的那位男子的话,鬼婆子逃离时将其一并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