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郡城在夏王朝的领土中算得上是一个很特殊郡城。
首先它是皇室除了王爵的封地和王畿之外唯一一个直辖的郡城,然后它前身还是北陆七国里的海州国国都,最后在夏王朝的领土划分里海州国的四十五县只下设一部郡——北海郡城。
赢氏皇族确实是一眼看出海州是北陆的门户从初代皇帝开始就把它给攥在的自己手里,但也不知从哪代皇帝就交给了北海的望族孔氏代为治理之至今日依旧如此。
北海孔氏的处世之道相当低调。那是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都别说不染铜臭了,甚至连入朝为官都还是在某位老皇帝的各种威逼利诱之下才勉勉强强答应做了个在编外的北海郡城加番。
历代的加番职也都是几乎形同虚设——反正总会有京官会来做事。孔氏一族也就专心自己,平时都是搞搞学问然后开开讲座顺便教教学生。
不过这清清淡淡的小日子在汉州侯与皇室决裂以后也就不复存在了。
昭平帝刚即位那会儿不得带着忠臣们被汉州侯撵得满世界跑路,奸臣们也得忙着到处去认干女儿送给汉州侯,谁还有空来海州办事。而在昭平帝跟汉州侯和解之后,汉州侯仗着小皇帝在手里到处跟人打仗,还是没有人来管。其他势力也因为立场不同跟是没人管。
那么老孔家是不是得出来恰饭了?
是得恰这碗饭了。
但……也没有什么经验啊!
嗯……反正这么耗着也没什么大问题,那就继续搞学问开讲座教学生。
直到有个叫孔方的人长大了,老孔家发现这个五代单传的心肝儿好像生得和自己家的人就不太一样……老孔家不染铜臭,这小祖宗就跑去跟城里最有钱的人做生意……老孔家喜欢搞学问,这小祖宗就跑去跟城里最能打的人打架……老孔家不掺和政治,这小祖宗就跑去跟城里最会精明的人盘算搞律法……
老孔家没辙了……
最后他们托城里人脉最广的人,把这小祖宗丢到海的另一边去见识见识蛮人的风土地貌和人文知识,不到两年这小祖宗穿着一身蛮人的衣服且习得一口流利的蛮话跟着蛮人又回来了,还和城里蛮话讲得最好的人做了好朋友……
今天孔方接到一张请柬,于是高兴的换了最好看蛮服去找那个城里最有钱、最能打、最精明、人脉最广和蛮话讲得最好的……季言。
孔方到达季府已经是未时之末,季家大宅阴阳分明光感上佳。房上出沿之瓦恰好割出一道光,拂过桃花的娇嫩与鲜艳洒落予水榭半池的灿烂。
“良辰美景也不过于此,只可惜无人赏景……还真会浪费呢!”
孔方到了季家大宅首先就是痛心疾首的感叹季府之人不懂风情,然后甩了甩特意拿火钳烫的小卷毛,最后铮亮的小皮鞋行走在青石板上敲出了“咚咚咚”声。
“…………”
雷砚川狼狈离场重新准备出席晚宴。而听到“咚咚”声正在请左井吃板子的季言嘴唇有些哆嗦了下,下意识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喂,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去搞定……”
季言还没说完就听到一阵窸窣的声音,睁眼一看……
“老爷我有事先走了!下次一定——”
左井不知何处去。在剩下某人在不知是错觉还是真就莫名其妙起了的风中孤独弱小可怜无助。
“孔方兄久违了。”
季言热情洋溢张开臂膀。
“季言!”
孔方还以同样炽热的真情。
乍一看还在像翩翩公子和异邦友人热情拥抱的和谐画面,实则不然……
“不知孔大人的病情是否好转了?”
季言知道孔方的父亲最近染了风寒,处于礼节询问了一下。
“父亲可能时日无多了……”
孔大少一脸悲痛欲绝。
“会好起来的……”
季老爷感同身受试图安慰。
“但愿吧……他死了一切就是最好的。”
孔大少突然容光焕发。
“说什么混账话呢!”
季老爷赏了孔大少一脑掌。
“行……您下手还真黑!这又没人别演戏了。”
孔方取下毡帽摸摸被打的后脑勺,转头讥笑季言。
“为了大局他非死不可……不过他确实是你的生父,约瑟翰尔。”
季言语气很沉重,仿佛在讨论着东西说出口后肺里的空气都慢慢凝固了起来,最后话语逐渐怜悯的叫了孔方在蛮人宗教里的洗礼名。
“他们的灵魂太过于腐朽……不管是属于谁的新世,也不会有能够为其赦免的恩典……我的朋友,你手中鲜血淋漓也不缺他一个。”
孔方转身对着自己家的方向欠身低头行了个礼,然后继续讥笑着季言。
季言摇摇头不可置否。
正厅的视野最适合赏景,打扮怪异的孔方和典雅大方的雷砚川已经入座。
一方宴席就只有两位客人是有些清冷,但季言如此乡野白丁能宴请到太傅雷砚川也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请孔方来陪坐甚至都有些让雷砚川跌份了。
看着是有点冰清水冷,可是菜肴一上却是添色不少,有鸡肉、鲤鱼、墨鱼、鱿鱼、鲍鱼、牛肉、果盏,好不丰盛。甚至连餐具也是昂贵的上等名瓷,食材都是各地的上等货色,甚至连雷砚川家乡平原旨酒也在杯中。
季言自己府上养的歌伎们也来助兴,饶是雷砚川这般显贵看后都不得不对季言的歌伎称好,毕竟连洛阳都没有能比这更好歌伎。
所谓脍不厌细,季府准备的不但菜肴丰盛,且美而精。
丰盛而不牵强,完全是宫廷菜的清淡风格,奢华而不奢靡。吃法更是一丝不苟的从山珍野味海味的顺序来动筷子。
雷砚川有些感慨身在他乡,竟是还能吃着家乡的菜肴饮着家乡的酒水,忍不住有些唏嘘自己堂堂平原雷氏三羽家的嫡流竟然都没有一乡下人生活好……
酒色之中感慨颇多,不免贪杯。
季言看到雷砚川已经被自己灌得差不多了,知道是时候该谈事了。
这本来就是在他设计之中。。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其实也未必就是佳节之际才会如此想家,只要一个契机异乡人们就会百感交集。也许是某个人,也许是每句话,又或许是味蕾上的某个感觉。
而家乡的酒就是雷砚川味蕾上的那个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