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不易啊!”
季言趁热打铁感慨道,同时使眼色让歌伎们和孔方离开。
他很清楚雷砚川来海州绝非是什么家国大义的情怀,而是有意要扩展家运。
平原雷氏一系是源自前朝的名门望族,虽然改朝换代却是亘古未衰,可也手无实权。空有一朝廷高官显贵之光鲜而无一马前卒为之奔波。雷砚川此行有意借宇文白虎之手来谋求天下,复兴祖上荣光。
而愿意屈尊跟自己吃饭,除了今日救了他之外,更重要的是雷砚川看上了祈荒居和季言在北海这个特殊地方的特殊身份。
“季先生……见笑了……”
雷砚川有些哽咽,又是一杯酒下肚。烈酒入喉心作痛,贵人出京身已乏。他有些不胜酒力,施了水粉的面颊与脖颈也盖不住潮红。
“可惜我季言,不能为大人分忧……”
季言很清楚现在猎人不再是纯粹猎人,而猎物也未必只是猎物,是时候该互换这攻防端了!
好吧,雷砚川的确是个铁憨憨有心下套却不知该如何下套……
真是……没意思!
“季先生!”
雷砚川闻言大为振奋,没想到自己竟有如此魅力,还未表来意这季言就被自己折服了。
“是。”
“汝可知此间乱世何时能止?”
雷砚川今日已经见识季言的勇猛、胆识、涵养与气节,但眼前此人有做自己所图之谋里的一步要棋的能耐,但还不够!
他还想看看此人的眼界和格局。
“草民惶恐!此乃国事,草民不敢妄言。”
季言保持贱民该有的矜持。
“无妨!此处只有汝与余,准汝谈之。”
雷砚川挥挥手,表示让他畅所欲言。
“这……既然大人有命,草民就妄言几句。那就……打一卦!嗯……这天下太平……三十年后可见分晓。”
季言正色道。
“喔!何以见得?”
雷砚川发问。
“而今天下皇室势微,各国诸侯拥兵自重割据一方,势最大者当属汉州这一党逆贼,霸据王畿权势滔天。然,不臣者世人不服,各国豪强皆有讨伐之名分,汉州侯若无三十年前后之时间征战,则无法收拾天下。势力次一等,当属西凉的狼主与安州的贺氏,北国的宇文白虎、东国的严家、西国金家……”
季言侃侃而谈,雷砚川听罢也连连点头。
“言之有理,可汝为何对西门、南宫等人闭口不提?”
雷砚川听季言一番话酒都醒一半。
“西域、南海两地势力盘根错综若有意上京路途更是遥远,甚难!西域题案的西门家若想上洛,先得和那位狼主交兵,争夺西域地方的控制权,西门家军事实力不见得能和狼主掰手腕。而上京途中必然还要与安州贺氏一战,西门家也不占优,在下并不看好。身为国戚的南宫一族家中内乱余波未平,且南海地方更是有五家诸侯与南宫家旗鼓相当,上京更是无望。”
虽然身居北海,但天下格局对季言来说已然是了然于胸。雷砚川很满意,他示意让季言继续。
“宇文家若有心上京,当平定外族的金账国,再以越州为依据,收拾北陆其余五国,再入主北海,此时以有近三百八十万石领土,再一鼓作气取下城州与江州,如此上京。江东严氏则要与江南杨氏交好,再如法炮制,由许州一路上京。不过江南杨家如今已经传至第三代,家风沉稳,反而会更注重经营江南地方,无心上京。西国方面狼主家与贺家争锋是在所难免,西域太过辽阔若无二十年无法收服,两家不论谁胜若上京为时已晚。王畿地方半数皆被汉州掌握……城州的老王爷吗?别开玩笑啦!”
早已不觉日落西山以至酉时过半,季言和雷砚川浑然不觉。雷砚川未听够,他发现季言漏了泗州白氏,连忙追问:“治部卿白大人呢?白家如何?快讲!”
看着像着急缠着大人讲故事的孩童一般的雷砚川,季言哭笑不得,但很快又面色凝重。
“若说如今天下局势将如何,当看治部大人……”
季言倒了杯茶润喉。
“治部卿大人是天下间强有力的诸侯之人,他也的确有上京的能力,可为何季先生要说天下局势当看治部大人?”
雷砚川有些不解为何季言已经列举的这么多势力,唯独看好白家而非严氏、宇文等人。
“大人莫要误会,在下并非是看好杨家,只是就事论事。江东的严氏、江南杨氏、泗州白氏这三家纠葛颇深且旗鼓相当,三家都有各种的利益在其间不肯放手,反而在下多次旅居高府郡城确实是看到白斐哲大人有心上京。”
雷砚川已经被季言拿捏在手,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没有逃脱清介的所想,反而是雷砚川全然不觉。
“有何证据?讲来听听。”
雷砚川急不可耐,好像若大的天下经这少年的口中之言便成触手可得之物。
“是。大人与治部卿白大人曾是在洛京的同僚,白大人当时则是六部的主事官之一,当年先帝驾崩白大人便回乡以高府城为据点起义,十几年间不但统一了泗州三郡还攻下了邻国淮州四郡。大人可还记得当年汉州侯入京之时有不少王公贵族搬入高府城中?”
季言忽然对雷砚川发问,眼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唔……高府郡现如今被人称为‘小洛都’,但此人领内国泰民安,也贪福享乐,并无上洛之意啊!”
前久饮下一杯酒细细回味,缓缓讲道。
“非也。治部大人本身就是陈业之地最强的诸侯且与江南、江东早已是结亲的同盟国,此同盟异常强固,白家若西进早无无丝毫后顾之忧。陈业诸国泗州、淮州本就是白家的根据地,河州也已经是其属国,能调动的兵力近八万。梧州的李氏和领国的寿州则势同水火,两国领主都是不到十年间才继位,尤其是寿州已经连续死了两位领主而今幼子继位,白治部上京之路并无强敌。而治部大人今年也四十出头也已经是歌舞荣华都有些厌倦的年纪,再回到洛京本就是这位大人被众望所寄托的事。”
季言虽然身在北陆一隅之地却因为其商路遍布四海,所以情报网已经相当成熟。
在雷砚川看来季言实在是屈才,此人光是出色的谍报能力与分析能力就值上万石的领地!
“所以季先生是劝余寄托于治部大人更为妥当?”
雷砚川闻言开始为自己的选择有些踌躇,他想听听季言会如何选择。
“在下并无此意。治部大人虽然有心却并非完全有能力。治部大人统治陈业半国已经十几年,在下观其所为,是可称此乱世之贤侯却并非天下名将——此人名声在外却实则无任何拿得出手的战役。当年梧州上代主公李信便在小石板以寡敌众大败治部大人,而今治部大人若再战梧州恐怕不会太容易。”
季言偷偷挪挪膝盖,虽然是跪坐在榻榻米上,但还是有些腿麻。
“唔……可这白家也买可能会输啊?”
雷砚川依然有些忧心忡忡。
“无妨,在下既言此事,定知大人心之所想……”
季言眼中的狡黠展露无遗。
“啊……足下果为稀世人精!”
雷砚川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人家早就看透自己的预谋了,不由得感叹也不由得赞许。
“大人过誉了,今日之事过后在下痛定思痛,也有心今后要仰仗殿下。”
季言一脸恭谦俯身向雷砚川一拜。
“好,汝今后就是余的第一位幕僚了!”
雷砚川闻言大喜过望,没想到这世间竟然还有这等忠义之士,立即表示季言可以加入自己的阵营。
“谢大人!”
季言再拜雷砚川。
季言一直低着头,雷砚川看不到他眉宇间的不屑。
“既然选择出仕余麾下,那么汝这祈荒居的产业今后不可再主理,汝可后悔?”
雷砚川觉得还是得提醒提醒季言别意气用事。
“不悔。虽然不再主理,但祈荒居的财产他日就是大人您的助力。”
季言以金石之言对雷砚川宣誓忠诚。
“很好!余会给汝准备举荐信,届时汝入职皇宫。待宇文殿下讨伐金账功成名就之日,余便与宇文白虎提兵上京,而陛下方面的工作则拜托季言先生了!余与汝遥相呼应成功指日可待!”
雷砚川越说越激动,不停用折扇敲击着酒案,全然不顾平日里最是介怀的礼仪。
“是。若治部大人率先上洛,在下也会为殿下在其间全力奔走,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季言相对而言就很平淡,甚至略显冷漠。
虽然早就知道雷砚川的心志格局,但还是不免有些失望——自己不是寄人篱下就是在仰仗他人,很真是没出息。。
不过自己所要在雷砚川身上所图谋的也就是现有的这些罢了。
若雷砚川计划成功则可以顺水推舟。当然可能不能寄托太多希望给雷砚川,利用雷砚川来稳住宇文白虎才是最大的战略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