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府今夜花好月圆。
明月之下就是清水涟漪，微风轻起即淡雅花香。古宅长廊倚青木，凛月烛灯予白衣。
人走宴散季言吩咐下人们把醉酒的雷砚川大人送回房，自己在长廊水榭畔纳凉。
季言望着自己的庭园，俊美的脸庞带着难以言喻的感伤，眼眸些黯淡，或是疲倦或是落寞的轻轻舒了一口气。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有些累了，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纷纷乱世又或者是人世炎凉，反正他觉得倦了。
不管如何这月色再美，此刻也不过对影成三人，这样的背影看着挺孤伶。
“都听了这么久，还藏着呢？”
再转身季言眼中的黯淡已经不复存在，一瞬间那个会发呆的少年季言已经被他收了起来，现在他又恢复了正常，就像年轻的狐狸——锐利、狡诈且神气。
“我亲爱的，你看起来多像一条狗啊！当然只是刚才有那么一瞬间。”
孔大少从某个漆黑的角落里走了出来，咧嘴露出烤瓷一般的洁白牙齿，白得让人有些晃眼。
“所以孔方兄是想当和我互舔伤口的那只狗么？”
季言看着这个打扮过分前卫的家伙，毫不留情反讽。
“可千万别这么说，两只互舔伤口的狗总有那么一只的呜咽声要比另外一只更温柔。我是来和你谈利益的，先生。我们彼此都不需要温柔体贴对方，不是么？”
孔方摊摊手表示对季言的修辞学方面的无奈。
“既然如此，那去书房谈吧。请！”
季言伸出手客气客气意思意思，正等孔大少礼尚往来，结果人家孔大少微微笑点点头昂首阔步就向前走。
“……”
季言突然有些语塞。
从正厅到书房还是有点远。
孔方带着羡慕嫉妒恨的语气嘲讽季言人傻钱多，家这么大不怕去吃饭时候饿死在自己家。
季言则表示有钱真的能为所欲为，孔大少家的圣贤庄不也是挺大的。
一路的垃圾话到了后院书房。
到了书房孔方到处去摸季言新添置的墨宝砚台。这已经不只是普通的羡慕嫉妒恨，而是完全转为对一生之敌的眼红。
季老爷则把某位名家遗作的折扇随手扔给孔大少，大度表示“艺术鉴赏能力不错，这是老爷赏你的”。
“咳咳，别以为一把破扇子就能收买我！”
孔方虽然依然嘴上不领情，可打开扇子翻风，却心说：这价值不菲的扇子扇的风都不一样，是香的！
“行了，我没空跟你耗着。说说太傅大人今天和我谈的事，你怎么看？”
季言对这位执扇翩翩的燕尾服绅士开门见山。
“……除了干得漂亮，我还能说什么？季言老爷去帮雷砚川抱宇文白虎的大腿，再主动加盟去洛京做后手……那真是万无一失！”
孔方一边打哈欠一边说道。
“嗯，继续。”
季言自动忽略这段阴阳怪气的话，点点头让孔方继续。
“然后？然后不应该是您跟我说说为什么要去洛京吧？季言老爷，我父亲去世了我就是这海州的主人……您如果说得有什么不对，也许您这辉煌人生是时候该熄灭了！”
孔方对季言的态度并不满意，毕竟双方是平等互利的合作关系，这么搞得像自己给上司做报告一样。平时的玩世不恭模样逐渐消失，一时间整个人都杀气腾腾。
“你是说这个吗？”
季言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
这是季言和孔方曾经签署的协议——海州国治理合约。合约的大概内容是孔方继任北海郡城加番，祈荒居将以金钱、物资和商业的影响力来资援孔方对海州国的统治。届时由孔方与季言共同治理海州四十五县四十万石的领地。
这张纸现在被季言撕了，当着孔方的面给撕了。
“……混蛋！你在干什么！”
孔方暴怒拍案而起，怒目圆睁死瞪着季言。
“坐下！一位得体的贵族就别随便打断别人说话。”
季言叱令孔方不要这么冲动。当初选择和孔方合作，季言便是看重了孔方的能力。当时孔方还是小混账的时候，季言就用尽办法让他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但饶是蛮人的绅士礼仪、孔家的君子家风和季言的拳头都没能完全磨了这家伙的臭脾气。
“去洛京未必不是一个机遇，但这不是正解。真正原因是今天岳无华来找我了，宇文白虎在海州的部署终于露头了。”
季言很平静的说着，仿佛是在说事不关己也不感兴趣的话题。
“岳无华……那个宇文白虎麾下的北陆第一名将？他就是那个军团的军团长？”
孔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激动。这个由季言出资驻养的军团，一直都是孔方心里的一支隐刺。他不停都派去密探想尽可能多的掌握情报却都无功而返，连具体人数都是季言从数月以来的供给量推出来的。没想到，这次竟然连首脑是谁都知道了。
“他找你？发生了什么事么？总不能是良心发现来感谢你吧？”
孔方追问道。
“他带了一千黑甲进城想杀了我，还有祈荒居。”
季言语气愈冷，初夏春末的燥热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变得凛如寒冬。
“…………”
孔方闻言面色惨白，不仅只是因为自己差点失去了季言这个同盟，更是因为岳无华带兵入城他现在才知道。
“那那后来呢？你们之间一定达成了什么协议，否则你也不可能好端端还在？”
震惊之后，孔方开始迅速盘算这件事。
定是为财而来。
这是孔方的结论，他很清楚季言的财富是多么的丰厚，甚至在养一支军队的同时还能盘活自己那么大的生意，同时还能实现盈利。
可孔方还是想得太浅了。
诺干年后，当他见证一切之后才明白，原来自己所谓的“局”在季言的“局”里实在是太小了！
“我与岳无华之间目前为止并无任何协议。只是因为我看清楚了他，而他也觉得可以同我合作，所以他退兵了。”
季言推开窗透气。
那种莫名的疲倦不知不觉间翻涌起来，他得吹吹风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头脑，毕竟这个夜晚的事实在太多了。
“还听不清楚吗？岳无华其实想借北海郡城造反！”
季言忽然转身一身肃杀之意。
“……”。
孔方现在的状态很混乱。
他不知道这短短的一天发生了这么多。他曾以为一切都被自己掌握，但其实这一切都是如烟云一般的易变。这一切的转折太过震撼，如同井底之蛙见了真正的天地。